马肃的手腕一抖,档案袋里的照片像扑克牌一样哗啦啦洒了满桌。
照片不多,二十来张,大多是偷拍视角。
画面里的人形形色色,有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的精英,也有穿着汗衫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民工。
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人的眼神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鸷,像是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给人一口。
“认认脸。”
马肃点了点桌面,指甲磕在玻璃上发出脆响。
“这些都是我们在‘顺天货运’外围摸排到的钉子。有的负责望风,有的负责洗钱,还有的专门负责处理像你这样的‘意外’。”
陈三两没说话,伸手拨弄着那些照片。
他的视线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扫过。
【瞧这一个个长的,歪瓜裂枣,都没长开似的。尤其是左边那个,那是脸吗?那是被车轱辘碾过的发面馒头吧?】
脑子里,逗千斤的声音冒了出来。
【慎言。】捧万死慢吞吞地接茬,【人家那是长得有特色,为了混入人群不显眼。这就叫大隐隐于市,丑得千奇百怪,反而不容易被记住。】
陈三两自动过滤了这俩货的废话,目光如梭。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尖按住了一张照片的一角,往外一拖。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发际线岌岌可危,脑门油光锃亮,像是刚打过蜡。
他正侧身站在一辆面包车旁抽烟,眼神飘忽,似乎在提防着什么。
最显眼的,是他嘴角右上方那颗硕大的黑痦子。
那痦子上甚至还倔强地长着一根黑毛,在高清镜头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三两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熟悉。
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像是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
他见过这个人。
绝对见过。
而且就在最近。
“怎么?认识?”马肃一直盯着陈三两的表情,见他动作停顿,立刻敏锐地追问。
“眼熟。”陈三两眉头死死锁在一起,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这张脸……我肯定在哪见过。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医院……”
他闭上眼,试图在记忆的海洋里打捞那块碎片。
那种感觉就像是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明明能看见轮廓,却死活看不清细节。
是一个雨天?还是某个嘈杂的午后?
是在自家小卖部进货的时候?还是放学路上的某个转角?
记忆的画面飞速闪回,眼看那层迷雾就要散开,那个模糊的身影即将转身——
【哎哟喂!】
逗千斤突然一声怪叫,直接在陈三两脑仁里炸了个响雷。
【我看你是想多了吧?这长相满大街都是,保不齐就是你在哪个公厕门口碰见的保洁大爷。再说了,兴许人家是你失散多年的二大爷呢?你看那痦子,多有家族遗传范儿!】
这一嗓子,直接把陈三两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思绪给震散了。
那种即将抓住线索的感觉瞬间断裂。
陈三两猛地睁开眼,有些恼火地咬了咬牙。
该死。
这俩寄生虫,关键时刻不帮忙就算了,还要捣乱。
“想不起来了。”陈三两把照片推回去,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觉得特别熟,但具体的场景卡住了。”
马肃并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饶有兴致地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
“这人叫赵德柱,顺天货运的财务主管。这孙子滑溜得很,我们盯了他三个月,愣是没抓到他一点把柄。这次货运站出事,这人第一时间就人间蒸发了。”
马肃把照片重新扔回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想不起来也正常,人的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对于那些不想记住的或者无关紧要的信息,会自动模糊处理。”
他话锋一转,原本严肃得像审讯官一样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亲切?
甚至可以说是慈祥。
马肃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小陈同学啊。”
这称呼变得太快,陈三两感觉自己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也看见了,‘衔尾蛇’这帮人不是什么善茬。你现在就是个移动的靶子,哪怕回家躲在被窝里,也不一定安全。”
马肃身子前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像极了过年时诱拐小孩压岁钱的坏叔叔。
“要不,考虑一下我们单位?”
陈三两愣住了。
他设想过马肃会威胁他,会利用他,甚至会把他关起来切片研究。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剧情走向突然变成了招聘宣讲会。
“我们民俗局,虽然听着名字有点像搞封建迷信的,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单位。”
马肃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迷之自豪。
“六险二金,这可是顶格配置。除了常规的五险一金,我们还有补充医疗险和企业年金。你那条腿,要是算工伤,医药费全报,还能领一笔营养费。”
“包吃包住。食堂大师傅以前是国宴退下来的,那红烧肉做得一绝。宿舍单人间,带独立卫浴,二十四小时热水,比你家那老破小强多了吧?”
“还有啊,带薪年假,高温补贴,取暖费,节假日三倍工资……只要不违反纪律,这铁饭碗你能端到退休。”
陈三两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画风不对啊。
上一秒还是生死搏杀、邪祟吃人,下一秒怎么就变成了社保公积金?
这强烈的割裂感让他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马队,”陈三两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您看看我。我才十八,还在读高三。您这是打算招我这瘸子给你们当吉祥物?”
“高三怎么了?只要有能力就行。”
马肃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学历那是给普通人看的。在这个圈子里,天赋就是最大的文凭。你那一嗓子‘报菜名’,比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都好使。”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陈三两看穿。
“而且,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把刚才那点荒诞的轻松感浇了个透心凉。
陈三两沉默了。
是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回家?连累父母一起死?
报警?普通的警察根本对付不了那些纸扎人和怪物。
逃跑?拖着一条断腿,能跑多远?
“‘衔尾蛇’既然盯上了你,就不会轻易松口。”马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要你落单,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只有在民俗局,在这个大院里,你是安全的。”
马肃把手里的烟卷揉碎了,烟丝簌簌落在桌面上。
“我们给你提供庇护,给你发工资,教你如何控制脑子里的东西。而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们一点小忙。”
“这笔买卖,怎么算你都不亏。”
陈三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之前握拐杖磨出的红印。
他只是个普通人,哪怕脑子里多了两个神经病,他也只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它就像那辆失控的大货车,蛮横地撞碎了他原本的生活轨迹,把他硬生生拽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死路,被那些看不见的怪物吞噬。
另一条,是马肃指给他的路。虽然前途未卜,虽然充满了危险,但至少……能活。
陈三两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要张嘴,想问些什么。
脑海深处,那个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捧万死,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凉意。
【三两啊……】
捧万死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反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悲悯。
【你可想好了。这六险二金听着是香,这铁饭碗端着是稳。】
【但自古以来,吃皇粮,那是得拿命去填的。】
【这哪是什么铁饭碗啊……】
捧万死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这分明是阎王爷手里那只盛着‘断头饭’的碗。】
【你这一点头,那可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了。这只脚迈进去,以后再想退出来……】
【难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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