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两刚升起来的那点对“六险二金”的热乎劲儿,被捧万死的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但他脸上没显出来。
陈三两把玩着手里那只一次性纸杯,杯壁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他没急着接马肃的话茬,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桌上那堆散乱的照片。
那些照片里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看似毫无关联,却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了一起——那是名为“衔尾蛇”的绞索。
“马队。”
陈三两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屋里那股子压抑的沉默给戳破了。
“有个事儿我得问明白。”他抬起头,眼神清亮,丝毫没有一般高中生面对这种场面时的局促,“如果我今天拒绝了您的邀请,拍拍屁股回家继续复习备考,咱们民俗局……还会派人保护我吗?”
马肃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这小子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个问题。
“会。”马肃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不管你是不是局里的人,只要被邪祟盯上,我们就有义务管。”
“但是——”
马肃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老刑侦的压迫感又冒了出来。
“警力是有限的。如果不入局,我们就只能把你当成普通受害者处理。也就是在你就读的学校、居住的小区附近增加巡逻频次。至于能不能挡住那些东西……”
他没往下说,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
意思很明显:尽人事,听天命。
陈三两笑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苦笑,而是一种像是解开了某道数学压轴题后的释然。
“明白了。”
陈三两把手里捏扁的纸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马队,您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
马肃挑了挑眉:“怎么说?”
“其实你们现在很被动,对吧?”
陈三两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货车侧翻的照片。
“肇事司机死了,货车烧成了架子。顺天货运的数据被销毁,那个叫赵德柱的财务主管人间蒸发。”
手指移动,最终停在了那张拍有蓝绿色血迹的照片上。
“你们跟丢了。‘衔尾蛇’把尾巴切得很干净,你们现在就像是无头苍蝇,手里唯一的线索……”陈三两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在这儿。”
马肃没说话,只是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彻底睁开了。
“您刚才说,‘衔尾蛇’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
陈三两身体后仰,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那姿态竟不像是个受审的学生,倒像是在跟生意伙伴谈几个亿的大项目。
“既然是钓鲨鱼,那总得有饵吧?”
“您这么急着给我铁饭碗,又是许诺高薪又是包治百病,真的是看中我那点半吊子的相声天赋?”
陈三两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马肃。
“您是想把我挂在钩子上,扔进水里,等着那条大鱼再咬上来,好让你们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我说得对吗?马队长。”
会客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滋滋”电流声,显得格外刺耳。
【好!】
脑海里,逗千斤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腿,但这股子兴奋劲儿震得陈三两脑仁疼。
【这招叫‘掀桌子’!他给你画饼,你就把锅给他端了!这才是咱们爷们儿该干的事儿!痛快!】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捧万死的声音依旧慢吞吞的,【不过,摔得挺响。】
马肃盯着陈三两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突然,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是那种诱拐小孩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带着杀气的冷笑,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他把手里的烟蒂按灭,甚至还鼓了两下掌。
“啪、啪。”
“英雄出少年啊。”马肃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学生,脑子都转得这么快吗?看来我是真老了。”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水,放在陈三两面前。
这回,是温水。
“你猜得没错。”马肃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尴尬,“局里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衔尾蛇’在余水市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这次车祸是个突破口,但他们反应太快,切断了所有线索。”
“你是唯一的变数。”
马肃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三两,眼神灼灼。
“他们既然在你身上失了手,还折损了一群邪物,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是饵,这是事实。不管你愿不愿意,从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挂在钩子上了。”
“唯一的区别是……”马肃指了指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是独自一人在水里挣扎,等着被吃干抹净;还是拽着一根连着航母的钢缆,把那条鲨鱼给反钓上来。”
陈三两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温水,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马肃说的是实话。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白拿的铁饭碗。想要活命,就得拿命去搏。
“行。”
陈三两端起水杯,一口气喝干。
“既然是饵,那就得有挂在钩上的觉悟。”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透着股狠劲儿。
“但这入职手续,我先不办。”
马肃一愣:“为什么?”
“我这人命硬,但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陈三两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这饵我当了。等你们真的钓上来大鱼,而我又侥幸没死……到时候,咱们再谈那六险二金的事儿。”
说完,陈三两也不等马肃反应,抓起靠在沙发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马队,食堂那红烧肉,下次要是还能活着回来,记得请我吃一顿。”
马肃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愣了半晌,随即失笑出声。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欧清寒。人出来了,送他们回去。”
“对,还是回医院。另外……通知技术科,给这小子上一套最高级别的监控。哪怕他上厕所用了几张纸,我也要知道。”
马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饵已经下水了,让兄弟们把眼睛都擦亮点,别让鱼把饵吃了,钩子还空着。”
……
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
陈三两刚走出大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欧清寒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上车。”
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嫌费劲,典型的能动手绝不比比。
后座的车门被猛地推开,克洛维那颗金灿灿的脑袋探了出来,一脸的生无可恋,活像只刚被绝育的哈士奇。
“嘿!三两!你也活着出来了?”
这老外看见陈三两就像看见了亲人,要不是腿上打着石膏,估计能直接扑上来。
“上帝保佑!刚才那个黑脸煞星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被就地正法了!我都开始想你的悼词该怎么写了——是写‘英勇的病友’还是‘倒霉的高中生’?”
陈三两翻了个白眼,没理会这货的咋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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