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
陈三两猫在枯树洞里,外头风刮得树枝乱抽。
雨水顺着树皮裂缝往下淌。
他没去管衣服上糊着的泥浆,借着外头渗进来的丁点亮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张爱国的遗物。
那个平时板着个脸,永远把规矩挂在嘴边的中年汉子。
最后硬生生烧了自己的命,化成一道正气枷锁,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翻开本子第一页。
纸页泛黄起皱,上面用黑色钢笔端端正正抄着一段话。
字迹力透纸背,连标点符号都写得一板一眼。
“我以血与魂立誓:入此门庭,双肩承重。民之甲胄,国之藩篱。此身此心,尽付此业。护我同胞,百死无悔。”
这是民俗局行动队的入队誓言。
陈三两扯了下嘴角,想笑,喉咙却堵得发疼。
往后翻,画风急转直下,全是些零碎日常。
“4月3日,老伴风湿又犯了,去药房买贴膏药花了四十五。真贵,下次还是去批发市场看能不能讲讲价。”
“4月5日,丫头期末考了班级第三,答应她的那条白裙子,咬咬牙买了,两百二。回去得少抽两包烟。”
“4月10日,出外勤抓了个低阶游魂,危险津贴五十块。存着,下个月给老伴换个新电饭锅。”
全是鸡毛蒜皮的账。
一分一厘,算得明明白白。
这就是大夏民俗局底层的行动队员。
在外头扛着要命的邪祟,拿命填窟窿,回家还得为几块钱的柴米油盐精打细算。
继续翻到最后几页。
“6月15日,进秦岭前。那个叫陈三两的年轻人,嘴挺毒,看着不像好人,但心眼不坏。能护着战友的人,骨子里错不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笔记本的边缘,还残留着血迹。
陈三两左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指甲生生掐进掌心的肉里。
血珠顺着指缝溢出来,滴在泛黄的纸张上,把那句“百死无悔”染得通红。
“老张,你这辈子活得太亏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身收好,仰起头,后脑勺磕在树洞木茬上。
“周延生……”
这笔血债,记下了。
冷风一吹,脑子迅速降温。
陈三两开始盘算眼下的死局。
秦昆市是绝对回不去了。
他现在脑袋上顶着“残害同僚、抢夺绝密文物、勾结境外组织”三口超级大黑锅。
天下之大,没他容身的地方。
往哪走?
脑海里猛地闪过进山前,在车上周延生看似闲聊时透漏的一句话。
“听说你一直在找顺天货运的老板孙藏锋?巧了,我听隐秘行动队的人说,最近在梵乾陀罗帝国的迈索尔,好像看见这孙子露面了。”
陈三两猛地坐直身子。
干!
被套路了!
周延生这老帮菜,打从一开始就挖了个连环大坑。
故意走漏孙藏锋的行踪,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在国内,周延生有权有势,有一万种办法让他身败名裂,把他逼成过街老鼠。
只要他陈三两想给父母报仇,想弄死孙藏锋,就只能顺着这条线索离开大夏,去梵乾陀罗!
这是要把他逼出大夏,扔进衔尾蛇的地盘,来个借刀杀人。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陈三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倒被气笑了。
老狗,你既然敢挖坑,小爷就敢往下跳,看最后谁埋谁!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块黄褐色的玉璧。
上面雕刻的九州大地纹路摸着有些硌手,透着一股厚重感。
内侧刻了个“地”字。
奇怪的是,之前在地宫大殿里,这玩意儿对他有着强烈的血脉召唤。
可现在,那种感觉彻底消失了。
玉璧变得死气沉沉。
陈三两运转起《乐道心经》,把真气灌进去试探。
嗡——
微弱的震动顺着指尖传导回来。
这不是玉璧在召唤他,而是玉璧在和极远处某个方向的东西产生共振。
他转过身,调整方位。
当面朝西南的时候,那种断断续续的共振感稍微强了那么一些。
古墓壁画上画得很清楚,这种玉璧一共三块。
如果他猜的没错,应该是:
天璧、地璧、人璧。
三才合一,才能开启真正的秘密。
这说明,第二块玉璧就在西南方向。
西南方是哪?
梵乾陀罗。
陈三两脑子里瞬间串起了一条线。
净业寺那个外国和尚阿米尔,离开余水市后就往西南走了。
在秦岭地宫里也没见着这秃驴。
阿米尔、孙藏锋、第二块玉璧。
全都在梵乾陀罗!
“行啊,既然你们在那边搭了戏台子,小爷要是不去捧个场,岂不是显得我们陈家没规矩?”
打定主意,陈三两闭上眼,靠着树干开始调整呼吸。
三短一长,贯口呼吸法。
意识下沉。
识海里。
之前被血影撞塌的大山废墟下,那条通往地底深渊的黑色台阶尽头,曜灵殿安安静静地矗立着。
十八根雕刻着地狱酷刑的青铜柱撑起穹顶。
陈三两坐上黑金王座,查看自己破境后得到的新玩意儿。
相声道四阶。
除了那个能把周围变成黑白默片,强行剥夺敌人声音的领域技【开场·山河尽墨】之外,他还多了一个被动技能。
技能名字叫:【唱·太平歌词】。
“说学逗唱的唱?”陈三两点点头。
意念一动,把牛头和马面喊了出来。
黑雾翻滚。
吞噬了指骨血影后,这俩货算是彻底鸟枪换炮了。
牛头顶着硕大的弯角,手里攥着三股纯钢叉,煞气逼人。
马面三丈高的身躯肌肉虬结,倒提着锁链,威风凛凛。
光看卖相,压迫感十足。
可下一秒,画风突变。
牛头把钢叉往地上一插,不知道从哪掏出两截惨白的大腿骨,两头一对。
“当!”
马面也摸出两截肋骨,在手里一颠。
“当当!”
俩阴曹地府的顶级阴帅咧着血盆大口,摆出一个天桥底下说书的架势。
【爷,新绝活儿!您以后干架的时候,我俩在后台给您伴奏!】
【这叫气氛组!保证给对面听得头皮发麻,直接大小便失禁!】
陈三两愣住了:
“伴奏?拿骨头敲快板唱太平歌词?”
【那必须的!】
【咱兄弟俩这嗓门,在下面那可是蝉联好几届霸榜金曲的!】
话音刚落,牛头手里的腿骨猛地一敲。
“当当当当!”
马面扯着粗哑的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那一旁~恼透了~活阎王~”
卧槽!
陈三两脑瓜子嗡的一下,感觉被人当头抡了一大铁锤。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这是精神污染!
他赶紧摆手叫停,揉着太阳穴直吸冷气。
搞明白了。
这技能就是干架自带阴间BGM。
配合他四阶的领域,对面不仅要被剥夺色彩和声音,还得被迫听这种能让人精神崩溃的诡异打击乐。
别说正常人了,邪祟听上两分钟都得疯。
谁抗得住这种下三滥的阴招啊?
陈三两退回现实,睁开眼,下意识地转头想吐槽。
“欧姐,你看我这技能是不是有大病……”
话音卡在嗓子眼。
旁边空荡荡的,只有几片烂树叶。
没有动不动就要拔刀砍人的高冷御姐,没有那个一害怕就碎嘴的金毛道士,也没有老王老张的拌嘴声。
空气里除了土腥味,什么都没有。
陈三两沉默了半晌,自嘲地摇了摇头。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把干瘪的背包拉链拉开。
里面还剩几块压缩饼干。
还好来之前准备了一些现金以防万一。
出秦岭之后,能去小卖铺买些口粮应急。
把小半块饼干塞进嘴里,连着从树叶上接下来的雨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胃里有点东西垫底,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
他扶着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
这雨下得太密,把地上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这是他逃命的最大掩护。
再往前翻过两个山头,应该就有路了,找机会搭黑车去边境。
突然。
“汪!汪汪——”
一长两短的犬吠声,直接穿透雨幕,从几百米外的黑暗树林里传过来。
陈三两动作猛地一顿,反手握住阴阳折扇的扇骨。
这是民俗局追上来了。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踩着泥泞逼近,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号人,正呈扇形往他这个方向包抄。
“这边有被踩断的树枝!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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