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黄线,飞快地向后掠去。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驾驶座上的欧清寒,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后座的克洛维倒是没闲着,手里不知从哪摸出来个苹果,“咔嚓咔嚓”啃得汁水四溅,听得人牙酸。
“哎,我说三两兄弟。”
克洛维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陈三两,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刚才在那个里面,老马跟你聊啥了?是不是给你画大饼了?”
陈三两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也没啥,就是聊聊待遇。说什么六险二金,包吃包住,还有带薪年假,防暑防寒补贴之类的。”
“咳——咳咳!”
克洛维一口苹果差点没把自己呛死。他剧烈地咳嗽着,一张帅脸涨得通红,碧蓝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老狐狸又是这套词儿!”
克洛维一边顺气,一边用一种看绝症患者的眼神看着陈三两,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兄弟,你不会真信了吧?你该不会以为这是什么朝九晚五、还有下午茶的神仙工作吧?”
陈三两挑了挑眉:“怎么?国家单位,还能骗人不成?”
“骗人?不不不,老马从不骗人,他只是……稍微运用了一下语言的艺术。”
克洛维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核随手扔进车载垃圾桶,掰着手指头开始给陈三两“拆解”这份合同的含金量。
“来,哥哥给你翻译翻译,什么叫‘民俗局黑话’。”
“首先,这‘六险二金’。多出来的那一险,叫‘高危职业意外伤害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断胳膊断腿是常态,甚至哪天把自己玩没了,局里能给你赔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克洛维竖起第二根手指,表情夸张:“其次,‘包吃包住’。这听着是不错,但这其实是在告诉你——只要没死,你就得二十四小时待命。你的宿舍就是你的牢房,你的手机就是你的电子脚镣。想回家睡懒觉?做梦去吧!”
“还有那个‘带薪年假’。”克洛维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被生活毒打后的沧桑,“这玩意儿确实有,写在纸上呢。但前提是你能获得批准。咱们这行,全年无休是福报,偶尔能睡个整觉那是祖坟冒青烟。你想休假?除非你躺在ICU里,那倒是能带薪休养几天。”
陈三两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着这福利待遇,每一条背后都标着价格,而且还得拿命去换?
【好家伙!】
脑海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笑得直打跌,【这哪是招工简章啊,这分明是阎王爷发的‘死亡通知单’预告版!这洋鬼子倒是没说错,这哪是铁饭碗,这是要你把脑袋削尖了往鬼门关里钻啊!】
【这就叫,只有错叫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捧万死慢吞吞地补了一刀,语气憨厚又欠揍,【人家都叫‘民俗局’了,这‘俗’字怎么写?人谷为俗。这不就是把人当谷子,一茬一茬地割嘛。】
陈三两嘴角抽了抽,没理会脑子里这俩货的吐槽,转头看向克洛维:“那你刚才说的防暑防寒补贴呢?这个总不能有坑吧?”
“这个倒是真的。”克洛维耸了耸肩,一脸生无可恋,“因为不管是顶着四十度的大毒太阳,还是下着零下二十度的冰雹,只要任务来了,你就得往外冲。这钱是你拿命抗极端天气的辛苦费,买药都不够。”
说到这,克洛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想当年,我也是个单纯的大学生,被那一纸‘文职人员’的招聘启事给骗了进来。说什么主要负责档案整理和理论研究,不用出外勤,不用打打杀杀……”
他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又指了指前面开车的欧清寒,悲愤欲绝:“结果呢?说是‘人手不足,岗位灵活调动’!我现在就是个行走的肉盾!哪里有鬼往哪搬!我一个读民俗学的道士,硬生生被逼成了绝地武士!”
陈三两看着克洛维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忍不住有点想笑。
这金毛老外虽然嘴碎了点,但这股子接地气的倒霉劲儿,倒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刚才在“困兽局”里积攒的那点沉重感,被他这一通插科打诨,莫名消散了不少。
“行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欧清寒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直接把后座的热闹给冻住了。
“到了。”
“吱——”
刹车声响起,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市医院的后门。
这里是医院的急诊通道,深夜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那股子特有的消毒水味儿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让人精神一震。
“下车。”欧清寒言简意赅。
克洛维如蒙大赦,推开车门就往下跳,结果忘了自己腿上有伤,“哎哟”一声差点跪在地上。陈三两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了下来。
“那个……”陈三两扶着车门,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冷艳的侧影,“欧姐,这么晚了,你还回局里?”
欧清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顺路回家。”
说完,她一脚油门,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瞬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陈三两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顺路?
这里可是市医院。这条路再往前走两公里就是火葬场,往左拐是乱葬岗改建的公园。这大姐到底是住在哪?
“别看了别看了,这女魔头住的地方肯定不是活人待的。”
克洛维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
此时的医院大楼黑漆漆的,只有几个窗户透出惨白的光。
似乎还有无数看不见的影子,在那些漆黑的窗户后面晃动。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卧槽……”克洛维打了个哆嗦,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恨不得缩成一团,“三两,你觉不觉得这医院……有点邪门?”
“医院哪有不邪门的。”陈三两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死的人多了,阴气自然重。”
“别说了!”克洛维脸色煞白,一把拽住陈三两的胳膊。
陈三两嫌弃地把他的手扒拉开:“你身上不是有符吗?”
“那玩意儿有时效的!再说了,刚才在货运站都用光了!”克洛维死皮赖脸地贴上来,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哀求,“三两兄弟,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今晚我就跟你挤一挤吧?啊?就一晚!”
“滚蛋。病床就那么大,两个大老爷们挤一张床,恶心不恶心?”
“别这么绝情嘛!主要是为了保护你!万一那些纸人再杀回来怎么办?我好歹是个道士,能给你挡一下!”
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住院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护士台亮着一盏台灯。护士趴在桌上打盹,对于这两个深更半夜才回来的病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到病房,陈三两刚坐下,克洛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霸占了床铺的另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美其名曰“战略性防御”。
陈三两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懒得跟他计较,和衣躺在另一侧。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
幽隙、觉醒、杀邪祟、入局……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一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连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几乎是沾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断片了。
……
梦。
很奇怪的梦。
没有光怪陆离的场景,也没有恐怖狰狞的恶鬼。
陈三两发现自己并没有站在星空下,而是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四周很静,静得让人发疯。
在这片黑暗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光线编织而成的……笼子。
那笼子太大了,大到遮蔽了视野,大到连星辰在它面前都显得渺小如尘埃。那些光线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每一次流转,都会发出一种低沉的、震颤灵魂的嗡鸣。
而在那笼子的栏杆之外,是漫天的星斗。
只是那些星星正在熄灭。
一颗接着一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口吞噬,又像是燃尽了最后的灯油。
“噗。”
“噗。”
星光熄灭的声音很轻,但在陈三两的耳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感觉自己既像是笼子里的囚徒,冷眼看着外面的世界走向寂灭;又像是笼子外的看客,注视着那个被囚禁在光影深处的星空。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是来自远古的孤独,是被岁月遗忘的悲凉。
轰!
那座巨大的光笼猛地收缩,刺眼的光芒瞬间刺穿了陈三两的意识。
“呼——!”
陈三两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背后的衣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和行人的喧闹声。
是现实。
陈三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那种心悸的感觉依然残留在指尖。
刚才那个梦……到底是什么?
那个笼子,还有那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边。
空空如也。
昨晚死皮赖脸占了半张床的克洛维不见了。
整个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安静得有些过分。
“人呢?”
陈三两皱了皱眉,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不仅仅是克洛维。
从车祸到现在,他还一直没见到父母。
陈三两环顾四周,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顾不上腿上的疼痛,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今天必须见到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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