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
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老道士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大摇大摆地走到一处石桌前。
周围全是提着鸟笼子遛弯的大爷大妈。
偏偏没一个人往这边看。
石桌对面,坐着个老头。
头发花白。
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黑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老道士一屁股坐下,从道袍袖口里摸出一个小木盒。
推到公羊策手边。
啪嗒。
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绺用红线捆扎的头发。
“陈家那小子的。”
“老羊,你这心肠是真黑啊。陈三两才多大?刚入道没几天,你硬生生把他往绝路里逼。连口喘气的机会都不给留?”
公羊策没搭理他。
捏起一枚黑子。
啪。
落子。
棋子接触石桌的瞬间,桌面荡开一圈水波纹。
棋盘线条亮起。
大夏国的微缩气运图,在方寸之间浮现。
“周延生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弃子。”
公羊策说道,
“卫长风在总局藏了十八年。衔尾蛇谋划百年的长生计划,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
老道士被酒呛了一下,连连咳嗽:
“既然你早就摸清了周延生的底细,那你还由着他把屎盆子扣在陈三两头上?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在秦岭地宫差点让人把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卫长风这老小子,当年出卖陈建新的情报,现在又把陈三两往死里整。”
老道士喝着酒,骂骂咧咧,
“你倒好,稳坐钓鱼台。”
公羊策抬起头,隔着胶布缠着的老花镜看了老道士一眼。
“卫长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的人。”
“大劫将至。”
“九鼎阁不能直接下场。这潭死水,必须有人去蹚。”
公羊策指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梵乾陀罗帝国的版图缩影。
一枚白子,正深陷在黑子包围之中。
“陈三两身负天命,又在地宫融合了金龙气运。他是这局棋里,唯一的变数。”
老道士顺着公羊策的手指看过去,嘿嘿直乐。
他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
“老羊,你算计得挺精。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老道士盯着那枚白子,眼底闪过一抹金光。
“陈家这帮疯子,骨子里就没服过软。陈三两更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主儿。你小心算计到最后,这颗棋子不仅不听你的,还反手把你的棋盘连着桌子一块儿掀了!”
公羊策盯着西南方那片死局。
“那就看他,有没有掀桌子的命了。”
……
越野车在山道上颠簸。
欧清寒坐在副驾驶,手一直按在诛邪的刀柄上。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农家乐山庄前。
大门上的红漆掉得斑驳不堪,门头挂着个牌子:好再来土菜馆。
宋晚晴推开车门。
“听好。”
宋晚晴压低嗓音,转头看着欧清寒,
“进去之后,把你的煞气收一收。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顶嘴。千万别惹她。”
欧清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
正中央摆着一把红木太师椅。
一个中年女人半倚在椅子上。
身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鸦青色丝绸长衫,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
头发随便用根木筷子挽在脑后。
这女人正死死盯着面前木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一动不动。
宋晚晴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拳,腰弯了下去。
“二长老。总局宋晚晴,奉公羊首席之命,带人来……”
“闭嘴。”
女人打断了宋晚晴的话。
她连头都没抬,依旧盯着那瓶矿泉水。
“好烦。”
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开会烦。教新人更烦。连喝口水都要拧瓶盖,烦死了。”
她终于把视线从矿泉水瓶上挪开,扫了宋晚晴和欧清寒一眼。
“公羊策那老不死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滚滚滚,别打扰我睡觉。”
说着,女人翻了个身,眼看就要在太师椅上闭眼补觉。
宋晚晴急了,刚要再开口。
欧清寒直接大步上前。
“我需要力量。”
直截了当。
太师椅上的女人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那双慵懒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轰!
整个院子的气压骤降。
原本明媚的午后阳光,瞬间变得刺眼。
一把暗红色的杀猪刀虚影,在女人头顶半空浮现。
九阶巅峰。
【屠宰道·解牛】。
恐怖的杀意直接倾泻而下,死死压在欧清寒的肩膀上。
欧清寒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咔咔声。
膝盖猛地一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小丫头,脾气挺冲。”
屠不渡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
“想要力量?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吗?”
欧清寒死死咬着牙。
嘴唇已经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她脑子里全是在秦岭地宫里,陈三两背着黑锅,孤身一人跳上竖井的背影。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现在的威压更让她痛不欲生。
铮——
一声清脆的刀鸣炸响。
欧清寒顶着九阶巅峰的恐怖压迫,大拇指猛地挑开诛邪的刀镡。
【兵煞·修罗身】全面爆发!
黑色的煞气从她体内狂涌而出,缠绕在唐横刀的刀身上。
她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在屠不渡的杀意锁定下,强行拔刀。
刀尖直指太师椅上的九阶大能。
“只要死不了。”
欧清寒的嗓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得沙哑,
“随便你砍。”
旁边的宋晚晴吓得冷汗直流,手里的折扇捏得咔咔作响。
在九鼎阁次席长老面前拔刀,这和主动送肉上砧板有什么区别?
屠不渡看着那把直指自己的刀。
桃花眼里,突然多了一点兴味。
半空中的杀猪刀虚影瞬间消散。
压在院子里的威压也收了个干干净净。
屠不渡重新瘫回太师椅上,穿着人字拖的脚丫子晃了两下。
“行吧。反正最近也无聊得很。”
“特训第一课。”
“先帮我把瓶盖拧开。”
……
一周后。
7月2日。
西南高原。
一辆农用拖拉机在泥泞的盘山土路上剧烈颠簸。
车斗里挤满了去往雪山朝圣的当地藏民。
陈三两缩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里。
他现在的卖相,比真正的流浪汉还要凄惨十倍。
原本白净的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严重爆皮,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旧羊皮袄。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酥油混杂着牛粪的酸臭味。
他把面部肌肉控制得死死的。
双眼呆滞浑浊。
车上的藏民开始低声吟唱古老的梵文经文。
声音苍凉厚重。
陈三两斜靠在生锈的车厢挡板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占地面积巨大的边防检查站。
不仅有大量荷枪实弹的武警牵着军犬巡逻,还配备了最先进的瞳孔和指纹识别设备。
陈三两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有证件,这道钢铁关卡肯定是混不过去了。
他在拖拉机减速排队的时候,趁着一辆重型卡车遮挡视线的瞬间,翻下车斗,一头钻进路边的原始雪林。
没别的路可走。
只能徒步翻越海拔四千多米的折多山脉。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是纯粹的肉体折磨。
空气稀薄。
暴风雪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哪怕有着四阶相声道的肉身底子,陈三两也被严重的高原反应折磨得头痛欲裂。
肺部像是塞了一团玻璃渣,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又艰难地翻过一道雪脊。
陈三两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风雪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绝对不是野生动物的血。
是人血。
而且这股味道还在快速朝他的方向逼近。
【爷,来活儿了。】
牛头在识海里兴奋地掂量着三股叉,
【五个,带响的硬茬子,身手挺麻利。】
马面跟着抖机灵:
【哟,这不是局子里的正规军做派。一身的土匪味儿。】
陈三两微微眯起眼睛。
视线穿透密集的暴风雪,看向下方几百米外的冰坡。
五个穿着雪地战术伪装服的人影正在快速攀爬。
动作专业狠辣。
带头的那个人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圆盘。
圆盘上的指针疯狂乱晃,但大方向始终死死咬着陈三两所在的位置。
赏金猎人。
黑市里俗称的鬣狗。
衔尾蛇为了抓他,绝对在暗网下了天文数字的悬赏血本。
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雪崖。
五个穿着雪地伪装服的杀手已经呈扇形包抄上来。
黑洞洞的突击步枪枪管配着消音器,从雪地里悄无声息地探出。
带头的鬣狗打了个战术手势,准备直接开枪打断目标的双腿抓活口。
陈三两缓缓直起酸痛的腰板。
他把那件破得四面漏风的羊皮袄一把扯下,随手扔进风雪里。
右手慢慢从后腰抽出阴阳折扇。
“呸。”
他往雪地上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老子本来就高反头疼,你们还偏要来给爷上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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