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警报长鸣。
陈三两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借着反冲力朝着阿吉特家的方向狂飙。
头顶上空，刺耳的呼啸声接连不断。
狂奔中，他咬紧了后槽牙。
昨晚的梦境在脑子里闪过。
从天而降的火光，被炸成焦土的房屋。
他本以为总会有些预兆，没想到，空袭发生地这么突然。
陈三两一直都生活在太平的环境中，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战争。
就算做了那个梦也觉得不太真实，觉得袭击不会这么快到来，中间总会有些过渡。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一直生活在一个太平的国家里。
而世界上的战争从未真正停止过。
“来得这么快……”
陈三两皱起眉头。
通明道心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视线中，空气的流动轨迹变得清晰可见。
“轰——”
左侧街角的一栋三层小楼瞬间被火光吞没，冲击波裹挟着碎玻璃和钢筋水泥横扫街面。
陈三两身形一扭，施展出惊鸿百变。
识海里，马面的声音都变了调。
【爷！别往前凑了！这玩意儿不讲武德，管你几阶仙道，沾上就是纯物理超度啊！】
牛头也跟着帮腔：
【咱这是肉体凡胎，扛不住这铁疙瘩造的孽，赶紧找个地洞钻吧！】
陈三两充耳不闻。
他把速度提到了极限，胸腔里的心脏狂跳。
两分钟后，他停在一条巷口。
原本狭窄的巷子不见了。
前方只剩下一个大弹坑，周边的土坯房和砖混小楼全被炸平。
火光在废墟上跳跃，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焦糊味。
陈三两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记得很清楚，半小时前，他站在这里，看着阿吉特和一条披红戴花的土狗举行婚礼。
他走的时候，对那个少年说了一句话。
“待在屋里，关好门窗，我不回来，谁叫门都别开。”
陈三两迈开腿，踩着滚烫的瓦砾和断裂的木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废墟中心走。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原本是阿吉特家正堂的位置。
现在那里堆着两块巨大的预制板。
陈三两把阴阳折扇往后腰一插，双手扣住那块足有千斤重的预制板边缘。
相声道真气灌注双臂，肌肉贲起。
“给老子起！”
伴随着摩擦声，预制板被他硬生生掀翻到一边。
底下压着厚厚的泥土和碎砖。
陈三两徒手开挖。
指甲很快被砖石磨破，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挖了大概半米深，他摸到了一截温热的东西。
是一条胳膊。
瘦骨嶙峋，皮肤黑褐色，上面还沾着几片祭祀用的万寿菊花瓣。
陈三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块全部刨开。
阿吉特被挖了出来。
少年脸上此刻被灰土盖满，眼睛半睁着。
里面已经没了光。
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缝里漏出一截红色的麻绳。
陈三两蹲在坑边，看着这具尸体。
门是关好了。
窗也关好了。
谁叫门他都没开。
可是天塌了。
陈三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说世间万物皆有灵，规矩二字重千斤……”
陈三两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硝烟的诡异韵律。
“生不逢时落泥坑，死不瞑目怨气生。今儿个爷给你们搭个桥，黄泉路上，别去挤那恒河水了。”
他念的是太平歌词的调子，走的是贯口镇魂的路数。
淡淡的金光从他口中吐出，化作几个古篆体字符，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猛地扎进废墟之中。
几道微弱的光团从瓦砾下飘了出来，那是阿吉特和家人的残存真灵。
陈三两眉心一热。
【爷，收进来了。】
牛头闷声汇报。
陈三两没说话，转身走向巷口。
街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衣衫褴褛的平民在火光中尖叫奔逃。
哭喊声、警报声、还有远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混杂在一起，把这座城市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陈三两看着眼前这幅末日般的景象，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练《乐道心经》，修相声道，一路摸爬滚打到了四阶，能开领域，能言出法随。
但在这种国家级别的战争机器面前，几发导弹下来，管你什么仙道高人，管你什么苦行僧，全得变成一捧灰。
这是纯粹的火力覆盖，是现代文明对血肉之躯的降维打击。
巷口旁边有一家电器维修铺，大半个铺面已经被炸塌了，但废墟里居然还有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在亮着。
屏幕闪烁着雪花点，信号极度不稳定。
陈三两走过去，通明道心自动过滤了杂音，将电视里的梵乾陀罗语翻译成大夏语。
画面中，是一个头发雪白留着大胡子的老头。
梵乾陀罗帝国总理，迪莫。
他正被几个全副武装的壮汉按着肩膀，往一辆军用装甲车上塞。
就在迪莫即将被推上车的那一秒，这老头突然转过头，对着镜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举起右手，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手势。
画面瞬间切断。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陈三两熟悉的面孔。
西境雄狮王国国王，懂普特。
他站在演讲台上，那头标志性的草莓金发在风中倔强地飞舞，鲜红的领带极其扎眼。
“没有人比我更懂和平！”
懂普特双手紧紧抓着麦克风边缘，身子前倾，语气极具煽动性，
“那些虚伪的政客正试图偷走我们的安全！我们没有发动战争，这只是一次‘预防性打击’！是为了防止他们先发制人！”
“梵乾陀罗正在召唤邪神，这对西境的国家安全造成了严重威胁！”
懂普特猛地挥动了一下右拳。
“我们必须赢！而且会赢得非常漂亮！”
陈三两看着屏幕里那个狂热的老头，冷笑了一声。
阿米尔说得对。
大乱将至。
西境雄狮王国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对梵乾陀罗发动斩首行动和空袭，反应速度快得离谱。
这绝对不是什么突发事件，而是早有预谋。
衔尾蛇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阿米尔那个神秘的组织又在干什么？
他们把整个国家的平民当成棋盘上的消耗品，就为了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陈三两摸了摸阴阳折扇。
孙藏锋在迈索尔。
那个害死自己父母的罪魁祸首，现在正躲在迈索尔的衔尾蛇实验室，研究怎么让邪祟变得更听话。
阿米尔又给他发了邀请函，让他去参加那个什么南部马祭大典。
这两个地点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但陈三两现在不想管什么阴谋阳谋了。
他只想把这盘棋给砸了。
陈三两转身走上主干道。
路上的汽车全堵死了，互相追尾，喇叭声响成一片。
在路边的一个加水站旁，停着一辆破旧的机动三轮车，也就是当地俗称的“蹦蹦”。
车棚是用几块破铁皮和帆布拼凑的，车身涂着花里胡哨的宗教图案。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蹲在轮胎旁边，哆哆嗦嗦地抽着一根劣质卷烟，看着天上划过的曳光弹发呆。
陈三两走过去，直接拉开后座的铁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汗酸味。
司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陈三两这才看清，这汉子左边脑袋光秃秃的，缺了半边耳朵，疤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去哪？”
汉子用夹生的大夏语问了一句，显然是常年在火车站附近拉客，练出了一点外语底子。
陈三两把阴阳折扇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扇骨。
“迈索尔。”
汉子愣住了，手里的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他看了看远处还在爆炸的街区，又看了看陈三两那张沾满灰土的脸。
汉子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现在天上在掉炸弹，到处都封路了。去迈索尔？那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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