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两来到床头柜边,伸手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开机后 ,信号格是满的。
他颤抖着手指,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漫长的等待音,一遍又一遍,像是敲在陈三两紧绷的神经上。
没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
依旧是无人接听。
陈三两不死心,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这次,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心脏。
陈三两低声骂了一句,拄着拐杖往护士站挪。
每走一步,腋下的拐杖就在地板上敲出一声空洞的“笃笃”声。
护士站里坐着个圆脸的小护士,正低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手边放着半杯豆浆。
“护士小姐。”陈三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一下,昨天送来的车祸伤员,李红梅和陈建国,他们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哪个科室的?”
“应该是……ICU吧。”陈三两回忆着昨天那个周警官的话,“昨天警察跟我说,我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我爸受了点皮外伤。”
键盘敲击声停了。
小护士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她上下打量了陈三两一眼。
“稍等。”
小护士重新低下头,鼠标点击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泛出一片惨白。
几秒钟后,小护士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记错了?”她看着屏幕,语气变得有些怪异,“系统里没有叫李红梅和陈建国的住院记录。”
“不可能!”陈三两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旁边正在接热水的家属吓了一跳,“昨天那个警察亲口告诉我的!就在我病床边上!他说我妈在ICU,没有生命危险,我爸在包扎伤口!”
【啧啧啧,急了急了。】逗千斤在脑子里吹了声口哨,【这小护士业务不行啊,查个人都查不到。】
【也许是名字输错了?】捧万死慢吞吞地说道,【要不你把身份证号报给她?】
小护士被陈三两吼得往后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悦:“这位同学,请你冷静一点。医院系统是联网的,如果有住院记录,不可能查不到。除非……”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闪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残酷的可能性。
“除非什么?”陈三两死死盯着她,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泛白。
“除非人没送进病房,直接送去……太平间了。”
轰!
陈三两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雷,耳鸣声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往前一步,拐杖重重地砸在护士站的台面上,震得那杯豆浆晃了几晃。
“警察说了他们没事!那个警官,四十多岁,国字脸,他亲口说的!就在昨天下午!我醒过来的时候!”
陈三两的眼睛红得吓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再次袭来,比昨天在车祸现场还要冷。
如果是昨天,他或许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幽隙、纸人、民俗局、还有那个该死的“衔尾蛇”。
他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疯了,但他没想到,这种疯狂会报应在自己父母身上。
“保安!保安!”
小护士被吓坏了,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按下了桌上的紧急呼叫铃。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孩子怎么回事?疯了?”
“看着挺精神一小伙子,怎么还要打护士?”
“估计是受刺激了,可怜啊……”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三两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小护士,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我不信……我不信……”他喃喃自语,手有些抖,“我要见那个警察……我要见他……”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哎哎哎!借过借过!别挤啊,这谁把豆浆洒了?”
人群被分开,克洛维提着两个塑料袋挤了进来。他嘴里叼着个包子,手里还拎着两份馄饨,看到陈三两这副模样,顿时愣住了。
“卧槽,三两兄弟,你这是干嘛?我就去买个早饭,你就要拆医院啊?”
克洛维赶紧把早饭往护士台上一搁,伸手就要去拉陈三两。
陈三两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攥住克洛维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金毛!你告诉我!昨天那个警察……他是不是说我爸妈没事?是不是说我妈在ICU,我爸在包扎?”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那是溺水之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只要克洛维点头。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
那就说明不是他疯了,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克洛维被抓得龇牙咧嘴,嘴里的包子差点掉下来。他看着陈三两那双通红的眼睛,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困惑和无奈的神色。
“兄弟……”克洛维咽下嘴里的包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记岔劈了?”
陈三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昨天那个周警官……”克洛维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尽量不刺激到他,“那个周警官说的是……车祸很惨烈,轿车被大货车压扁了。除了你因为体型小被卡在缝隙里幸存,前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当场就……”
克洛维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陈三两听懂了。
当场死亡。
“不可能!”陈三两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记忆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一样。
周海俯下身,眼神复杂。
“你母亲多处骨折,还在ICU观察……”
“你父亲一直在守着你……”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变了?
难道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觉?
难道昨天那个周警官是假的?
还是说……现在的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坏了。】脑海里,逗千斤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次,【这小子的cpu要烧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曼德拉效应’?】捧万死叹了口气,【集体记忆篡改?还是说……有人拿橡皮擦,把他脑子里的那段现实给擦掉了?】
“让一让!都让一让!”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保安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昨天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主治医生。
他看到陈三两这副癫狂的样子,眉头紧锁,转头问旁边的小护士:“怎么回事?”
“李医生,这病人非说他父母还活着,在ICU,还说要找警察对质。但明明送来的时候就是尸体……”小护士委屈得快哭了。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陈三两,语气严肃而专业:“陈三两,你冷静点。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自动屏蔽了那些过于痛苦的记忆,甚至编造了一套虚假的记忆来欺骗你自己。”
“昨天周警官确实来过,他说你父母伤势过重,当场死亡。你可能是因为无法接受现实,产生了幻觉。”
幻觉?
陈三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所有人都说是幻觉。
医生、护士、甚至连身为民俗局道士的克洛维,都说是幻觉。
难道真的是我疯了?
昨天那一幕幕……父母的平安,警察的安抚,难道都是我为了逃避现实而臆想出来的?
不。
不对。
“我不信。”
李医生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给他打一针镇静剂,送回病房约束起来。联系精神科会诊。”
“我没病!”
陈三两猛地推开拿着针筒凑上来的护士。
针管掉在地上,药水滋了一地。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背靠着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拐杖,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人。
医生、护士、保安、甚至是一脸担忧的克洛维。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纸浆。
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疯子。”
“真可怜,一家死绝了,自己也疯了。”
“还是绑起来吧,别伤着人。”
【啧啧啧,看看这群人。】逗千斤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他们要把你关起来,把你当成疯子,给你喂药,让你变傻。等你傻了,就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他们想抹掉一切。】捧万死低沉地说道,【像擦掉黑板上的字一样,擦掉你爸妈存在过的痕迹。】
陈三两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记忆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如果连父母的生死都能被篡改,那他这双眼睛看到的,这双耳朵听到的,到底还有几分可信?
“我不信……”
陈三两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金丝眼镜医生,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你们说他们死了……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猛地举起拐杖,指着走廊尽头的电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带我去太平间!现在!”
“我看不到尸体,谁敢动我一下,我就死给你们看!”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让原本打算冲上来的保安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克洛维站在一旁,看着此时此刻的陈三两,碧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不到陈三两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是,那股绝望到了极点,反而转化成的暴戾煞气,竟然比昨晚那些纸人还要瘆人。
这小子……
克洛维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都别动手动脚的。”
他挡在陈三两和保安中间,转头看向那个医生,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
“医生,病人受了刺激,你越硬来他越炸。不如顺着他,让他看一眼,死心了,也就安静了。”
李医生皱着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克洛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本,在医生面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到一个金色的国徽。
“带路吧。”
李医生愣了一下,虽然没看清那是哪个部门的证件,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官威是做不得假的。
他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去负一楼。”
……
电梯缓缓下行。
数字从“1”变成了“-1”。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随着楼层的下降而骤降。那种特有的福尔马林味道,混合着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电梯缝隙钻了进来。
“叮。”
电梯门开了。
一条昏暗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只有几盏惨白的灯管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陈三两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如果……如果推开那扇门,真的看到那两张熟悉的脸,变得苍白、冰冷、毫无生气……
那他该怎么办?
【怎么?怕了?】
逗千斤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玩味。
【怕就回去呗,活在梦里多好。】捧万死难得没有补刀,反而像是在劝退。
陈三两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尽头的那扇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隔绝阴阳的大门。
寒气扑面而来。
一排排冰柜整齐地排列着。
李医生走过去,拿起一本登记册,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两个柜号。
“14号,15号。昨天送来的。”
他走到14号冰柜前,手放在拉手上,回头看了陈三两一眼。
“做好心理准备。”
“拉。”陈三两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柜门。
“哗啦——”
滑轨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太平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色的裹尸袋被拉了出来。
李医生伸手,缓缓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
陈三两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随着拉链一点点拉开,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了视线中。
那一瞬间,陈三两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