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别人的脸。
那是他父亲,陈建国。
那个一辈子唯唯诺诺,被老婆骂了只会嘿嘿傻笑,却会偷偷给他塞零花钱的男人。
陈三两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被抽成了黑白二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压缩机单调的“嗡嗡”声。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骨和坚硬的水磨石地面撞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感觉到疼。
“还有……一个。”李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走向了旁边的15号冰柜。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
“哗啦——”
第二个裹尸袋被拉了出来。
陈三两跪在地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僵硬的脖子转向那边。
拉链再次被拉开。
露出的,是另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李红梅。
那个嗓门洪亮,永远在为他的成绩操心,会因为他考砸了而气得跳脚,却也会在他生病时慌慌张张熬糊一锅白粥的女人。
【……】
【……】
脑海里,那两个从车祸后就一直吵吵闹闹的声音,第一次同时陷入了沉默。
支撑着陈三两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支柱,伴随着那两张毫无生气的脸,轰然倒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哭泣,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汹涌,滚烫。
他跟所有人嘶吼着争辩的,他笃定存在的“现实”,在这一刻,被两具冰冷的尸体砸得粉碎。
什么警察的安抚。
什么ICU的观察。
什么没有生命危险。
全都是假的。
全是他在濒临崩溃时,大脑为了自保而编织出的,一个温暖而可笑的谎言。
可笑。
太可笑了。
陈三两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笑,想放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和天真。
可嘴角刚刚咧开,涌出的却是压抑不住的呜咽。
克洛维站在他身后,脸上一片肃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陈三两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时。
他模糊的泪眼余光里,忽然瞥见太平间那扇半开的铁门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
身形,衣着,发型……
陈三两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的母亲,李红梅。
她就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丝毫伤痕,甚至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就像他每次放学回家时,她等在门口的模样。
她对着他,轻轻地招了招手。
嘴唇无声地开合着,陈三两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三两,回家。”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陈三两的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扭头,看向15号冰柜里那张惨白僵硬的脸,又猛地转回头,看向门口那个温柔招手的身影。
一个冰冷,一个温暖。
一个死寂,一个鲜活。
两个“母亲”,同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个躺在裹尸袋里,一个站在门外。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妈……?”
陈三两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他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双手撑地,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疯了一般朝着门口爬去。
“三两兄弟!你冷静点!”
克洛维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拉住他。
“滚开!”
陈三两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甩手,将克洛维甩得一个趔趄。
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身影。
他爬出了太平间。
然而,门外那条幽长昏暗的走廊,空空荡荡。
哪里有他母亲的身影?
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得瘆人。
电流不稳的“滋滋”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无限回荡。
陈三两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回头,望向太平间里,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僵硬轮廓。
然后,他又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条空无一人,只有鬼影在跳动的走廊。
一边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幻象。
他的大脑,他的认知,他所相信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错乱、崩塌。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插入自己的头发里,用力地撕扯着。
昨天,那些纸人,那些本该是假的东西,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要他的命。
今天,他的父母,那些本该是真实存在的,却变成了太平间里两具冰冷的尸体。
而刚刚那个幻影……
那个温柔地叫他回家的母亲,又是什么?
是他的幻觉?
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已经疯到了连死人都能随意走动的地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陈三两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充满了痛苦、迷茫。
“到底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他的哭喊声在幽深的地下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息。
克洛维和李医生追了出来,看着瘫在地上,如同疯魔一般的陈三两,都停住了脚步。
陈三两的意识在混乱中沉浮。
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是被卷进了龙卷风,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
考场上飘动的试卷……
母亲愤怒的咆哮……
道路上倒退的灯火……
纸人护士那张诡异的笑脸……
欧清寒身上骇人的煞气……
马肃递过来的那杯温水……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太平间里,那两张惨白的脸上。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不,真的……
真的死了……
混乱的思绪中,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猛地穿透所有的迷雾,出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那是一条荒僻的小路。
那条路穿过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
这条路是他上学时,偶尔为了赶时间走的小路。
就在那片废墟里,在一栋荒废的二层小楼前。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时候他没在意,只当是个路过的路人。
但此刻,那个人的脸,竟然和昨晚马肃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发际线很高,脑门油亮,嘴角有一颗长着黑毛的硕大痦子。
那张脸……
是顺天货运那个失踪的财务主管,赵德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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