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里的哭嚎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突然剪断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撕心裂肺的回音,但陈三两却没动静了。
他跪在那儿,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原本涣散的眼神,此刻像是被高压电击中,死死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张油腻的大脸。
那个废弃的二层小楼。
记忆里的画面不再是碎片,而是像幻灯片一样,“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卡进了现实的齿轮里。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记忆里的画面会这么清楚?
如果是疯了,为什么此刻脑子里的逻辑比做了十套数学卷子还清晰?
要么世界疯了,要么我疯了。
但如果赵德柱真的在那……
“三两兄弟?”
克洛维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吓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伸手想去探陈三两的鼻息。
“你别吓我,这地方阴气重,容易撞……”
话没说完,陈三两动了。
他没有什么摇摇晃晃的起身动作,整个人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伤腿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砰”一声闷响。
克洛维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三两一把推开。
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重大车祸且精神崩溃的高中生。
“哎!你去哪?!”克洛维踉跄两步,瞪大了那双蓝眼睛。
陈三两没理克洛维,他现在就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那个废弃的城中村。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石膏腿,冲出了太平间。
【哟呵!这就对了!】
脑海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突然炸响,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屁!那是没找到仇家!这股子狠劲儿,像样!太像样了!】
【慢点,慢点。】捧万死的声音依旧憨厚,【腿还在伤着呢,别还没跑到地方,先把自个儿给废了。】
陈三两充耳不闻。
他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他看到了追出来的克洛维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快拦住他!这小子疯了!”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三两靠在轿厢冰冷的金属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肺部像是一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那种混合着绝望与愤怒的疯狂,彻底压过了疼痛。
“叮。”
一楼到了。
陈三两冲出大厅。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泼洒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医院门口车水马龙,卖水果的、卖鲜花的、拉私活的黑车司机,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在此刻陈三两的眼里,却显得那么荒诞。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凌乱如鸡窝,脚上拖着一条脏兮兮的石膏腿。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的甚至拿出了手机准备拍摄。
陈三两没管那些镜头。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推着三轮车卖削皮菠萝的小贩身上。
确切地说,是锁定在案板上那把不锈钢水果刀上。
他走过去。
小贩正哼着小曲儿削菠萝,突然感觉眼前一暗。
抬头一看,一个满眼血丝、浑身散发着煞气的病号正死死盯着自己。
“小……小兄弟,买菠萝啊?十块钱一袋,甜得很……”小贩的声音有点哆嗦。
陈三两没说话,掏出手机,对着那个贴满油污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微信支付,五元。”
机械的女声响起。
没等小贩反应过来这五块钱是买什么的,陈三两已经伸手抓起了那把水果刀。
刀身很薄,不锈钢的,刀刃上还沾着菠萝的汁水,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哎!你干嘛!那是我干活的……”小贩急了。
陈三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眼神啊。
没有凶狠,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死寂般的空洞。
小贩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送……送你了。”
陈三两握紧了刀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转身,朝着马路对面狂奔而去。
那里有一条小路,直通那个待拆迁的城中村。
【好家伙,单刀赴会?】逗千斤在脑子里吹了声口哨,【这把刀虽然次了点,但用来捅那胖子的心窝子,我看行!】
【那是水果刀。】捧万死纠正道,【顶多也就是削个皮。】
【削皮怎么了?凌迟不就是削皮吗?咱们这是要给他来个‘去皮剔骨’!】
陈三两根本听不见脑子里的相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条断腿在石膏里像是要炸开一样。
每一次落地,都有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但他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如果在平时,拖着这么重的石膏跑几公里,早就废了。
但此刻,陈三两没注意到,在他那条断腿的伤处,随着血液的剧烈奔涌,正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那光芒像是某种活物,顺着经络游走,在他每一次脚掌落地受到冲击时,都迅速包裹住断裂的骨骼,像是一层柔韧的缓冲垫,强行支撑着这具躯体。
“相声道”的被动能力——只要嘴皮子还能动,这股气就在。
而在离他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悄无声息地跟着。
车窗半降,欧清寒那张冷艳的脸露了出来。
她戴着墨镜,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个疯跑的背影。
“这小子,属疯狗的?”副驾驶上的克洛维气喘吁吁地爬上车,手里还拿着陈三两落下的一只拖鞋,“腿都那样了还能跑这么快?他是开了挂吗?”
“是气。”欧清寒淡淡地说道,脚下油门轻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种状态下,人的潜能会被强制激发。”
“那我们不拦着?”克洛维把拖鞋扔到后座,“万一他真找到那帮人,就凭那把水果刀?送人头也不是这么送的吧?”
“马队说了,他是饵。”欧清寒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鱼不咬钩,饵就不能动。只有当他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克洛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压惊:“这行饭真不是人吃的……造孽啊。”
……
三里屯旧村。
这里不是灯红酒绿的时尚街区,而是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片烂尾拆迁地。
四周的高楼大厦像是围栏一样,将这片低矮的平房区圈在中间。因为拆迁款没谈拢,这里已经荒废了大半年。
陈三两冲进村口的时候,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外面的车流声、喧嚣声,在这一瞬间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一人高的荒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陈三两放慢了脚步。
剧烈的奔跑让他肺部火辣辣的疼,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
那把刀在阳光下有些滑稽,但在他手里,却握出了一种亡命徒的狠戾。
【到了。】逗千斤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这地方味儿不对。有股子骚味。】
陈三两凭借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遍地的碎砖烂瓦。
左转,穿过那个塌了一半的小卖部。
再右转,绕过那棵枯死的老树。
前方,一栋二层的小红砖楼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堆里。
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红砖。看起来和其他废弃的屋子没什么两样。
但陈三两记得清楚。
那天上学,他就是在这栋楼前,看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胖子——赵德柱。
当时只觉得那胖子是个路过的路人,现在想来,这里正是“顺天货运”的临时据点。
陈三两屏住呼吸,拖着伤腿,一点点靠近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越靠近,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就越强烈。
明明是废弃了半年的屋子,门口的杂草却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有些草茎折断的切口还是新鲜的,渗着绿色的汁液。
他贴到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上。
一股味道,顺着门缝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那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
那是一股极其浓郁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
而在那股诱人的香精味底下,还掩盖着另一股更危险的气息。
那是硫磺和硝石混合后的味道。
火药味。
陈三两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慢慢蹲下身子,透过铁门下方那条锈蚀的缝隙,眯起眼睛往里看去。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开灯。
但他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高档皮鞋,却沾满了黄泥的脚。那双脚正踩在一个破旧的小马扎上,而在脚边,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泡面。
以及,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大门的双管猎枪。
【哟,这胖子还挺懂待客之道。】逗千斤在他脑子里怪笑了一声,【这是备好了热面和热枪,专等着给咱们开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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