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开灯,窗户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
空气浑浊得要命,劣质红烧牛肉面调料包那种冲鼻子的香精味儿,混着一股子陈年霉灰和淡淡的硫磺味,直往脑仁里钻。
“吸溜——”
一声喝汤的动静打破了死寂。
赵德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手里捧着那碗泡面,塑料叉子抖得像是帕金森晚期患者。
他根本吃不下去,那张原本油光满面的胖脸此刻煞白如纸,汗珠子顺着大脑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直眨巴眼。
他身上缠满了红红绿绿的管子。
那是雷管。
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像个快要爆炸的米其林轮胎人,臃肿又滑稽。
“我说老赵,至于吗?”
坐在对面破沙发上的光头男人吐出一根鸡骨头,一脸嫌弃地擦着手里的双管猎枪,“咱们是出来避风头的,不是来当人体炸弹的。你把自己捆成个粽子,撒尿都不方便吧?”
旁边另一个正在在那数钱的瘦高个也跟着嗤笑:“就是,谁能想到咱们藏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烂楼里?再说了,就算有人找来,咱们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啊?”
“你们懂个屁!”
赵德柱猛地抬头,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那一身肥肉随着吼声剧烈颤抖,连带着身上的雷管也跟着晃荡。
“这地方是我以前偷偷置办用来藏私房钱的,连我老婆都不知道!只有这儿干净!”
他神经质地用叉子戳着面桶底,眼珠子布满血丝,四处乱瞟,“而且你们以为我们要防的是条子?蠢货!我们要防的是那帮疯子!是‘衔尾蛇’!”
光头和瘦高个对视一眼,脸上的嘲讽收敛了几分。
“上面……真打算把咱们当弃子?”瘦高个停下了数钱的手。
“顺天货运的数据全毁了,一帮条子又在那守着。”赵德柱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算盘——那不是普通的算盘,算珠全是某种不知名的小兽骨头磨出来的,泛着惨白的光泽。
他是“账房先生 ”,虽然才一阶,但他对危险的计算从来没出过错。
“我的卦象显示是大凶!大凶你们懂吗?十死无生!”赵德柱咬牙切齿,手指死死扣在起爆器上,“要是那帮疯子找过来,老子就拉着这栋楼一起上天!谁也别想好过!”
光头男人皱了皱眉,刚想骂他两句神经病,缓解一下这压抑的气氛。
“笃、笃、笃。”
极轻,极有节奏的三声敲门声。
在这封闭的屋子里,这声音简直像是在每个人耳膜上敲鼓。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德柱手里的泡面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面汤洒了一裤裆,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光头男人的反应最快,瞬间举起猎枪对准门口,原本懒散的肌肉瞬间紧绷。
瘦高个也一把抄起桌上的砍刀,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后。
没人说话。
只有墙角那只老鼠啃木头的“沙沙”声。
“谁?”光头男人压低嗓子,声音狠厉。
门外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股诡异平静的少年音:
“查水表。”
查水表?
这破楼连水管都被那帮收废品的给刨走了,哪来的水表?
光头男人眼中凶光一闪,手指扣向扳机。
也就是这一瞬间。
“轰——!!!”
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铁皮门,根本不是被推开的,而是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连着门框上的水泥渣子一起,轰然倒塌!
刺眼的阳光随着飞扬的尘土狂涌而入,形成一道浑浊的光柱。
在那光柱之中,站着一个人。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乱糟糟的鸡窝头,左腿上那厚重的石膏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手里攥着一把不锈钢水果刀,刀刃上还挂着一滴的菠萝汁。
陈三两逆光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要烧穿一切的黑火。
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
【好家伙!这出场!】
脑子里,逗千斤尖细的嗓音兴奋得变了调,【这叫什么?这就叫‘一脚踹开生死路,两眼瞪穿是非门’!角儿,亮个相吧!】
【别贫了。】捧万死的声音沉稳却透着杀机,【那胖子手里有名堂。】
“你是谁?!”
光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就要扣动扳机。
“我是你爹!”
陈三两一声暴喝,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他根本不管那黑洞洞的枪口,拖着那条断腿就扑了上来。
那姿势怪异至极。
就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疯劲儿。
“砰!”
枪响了。
狭窄的空间里,枪声震耳欲聋。
光头男人这一枪打得很准,直奔陈三两胸口。
如果是正常人,这会儿已经被轰成筛子了。
但就在子弹即将出膛的瞬间,陈三两的身体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了一下。
“惊鸿百变”。
这门身法没有任何固定的套路,纯粹是身体在极致的危机下做出的本能反应。
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大鹅,看似慌乱无章地扑腾,却总能刚好避开致命的攻击。
子弹擦着陈三两的肋骨飞过,带起一蓬血雾,在他病号服上撕开一道口子。
陈三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借着那一扭的惯性,整个人像是颗炮弹一样撞进了光头男人的怀里。
“噗嗤!”
那把五块钱买来的水果刀,没有任何花哨,直直地扎进了光头男人的大腿根。
“啊——!!!”
光头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猎枪脱手而出。
陈三两根本不拔刀,手腕一转,刀刃在肉里狠狠搅了一圈。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溅了他一脸。
热的。
腥的。
这股血腥味像是最好的兴奋剂,彻底点燃了陈三两脑子里那根名为“疯狂”的引线。
“别动!都别动!”
角落里的赵德柱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尖叫着举起手里的起爆器,手指哆哆嗦嗦地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再动我就炸死你们!炸死所有人!”
那个本来想偷袭的瘦高个吓得手里砍刀一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陈三两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全是血点子,配上那身脏兮兮的病号服和狰狞的笑容,看起来比赵德柱这个恐怖分子还要恐怖一百倍。
他松开还在惨叫的光头男人,随手拔出水果刀,在病号服上蹭了蹭血迹。
“赵德柱。”
陈三两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一步步朝墙角逼近,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别过来!”
赵德柱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顶级掠食者盯上了。他手里的骨算盘疯狂拨动,试图计算陈三两的下一步动作。
那是他的职业本能。
作为“账房先生”,只要算出对手的灵力流动和肌肉反应,就能预判攻击,甚至找到破绽一击必杀。
算珠噼里啪啦作响,泛起一阵阵灰白色的微光。
可是……算不出来!
根本算不出来!
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运行的轨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混乱。
上一秒像是要扑过来,下一秒又像是要摔倒,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这就是个疯子!
你怎么去计算一个疯子的逻辑?
“算不准吧?”
陈三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我也算不准。要不你算算,这一刀我会捅你哪儿?”
【嘿!这话提气!】逗千斤在脑子里鼓掌,【这叫‘乱拳打死老师傅,疯狗咬死算命的’!捅他!捅他的腰子!】
“我真的会按下去的!我真的会!”赵德柱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不要命了吗?!这可是TNT!你也得死!”
陈三两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赵德柱不到三米的地方,歪着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死?”
陈三两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我爸妈都在太平间躺着呢。我家都没了,我还要命干什么?”
他说着,再次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你把他们藏哪了?”陈三两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乞求,又带着极致的疯狂,“哪怕是尸体……你把真的他们藏哪了?!”
赵德柱愣住了。
什么爸妈?什么真的假的?
这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陈三两拖着那条沉重的石膏腿,一步,一步,朝着赵德柱走去。
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我真会按的!我真的会按的!!”
赵德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终于摸到了那个藏在怀里的红色起爆器。
他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断颤抖。
陈三两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涕泪横流、状若疯癫的胖子,看着他身上缠绕的那些致命的电线,脸上那个狰狞的笑容反而愈发扩大。
“来啊。”陈三两沙哑地开口,“按下去。”
这句挑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疯子!都是疯子!”
赵德柱彻底绝望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一起死吧!
“啊啊啊啊——!!”
赵德柱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恐惧彻底战胜了理智。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咔哒。”
一声清脆的微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陈三两看到了赵德柱脸上突然露出狡猾的狞笑。
看到了雷管上那些红色的指示灯瞬间连成一片刺眼的光幕。
【躲!!!】
脑海深处,一直憨厚沉稳的捧万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吼。
那一瞬间,陈三两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往旁边一扯。
那是“惊鸿百变”被动激发的极限。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狭窄的红砖楼里,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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