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命刷了三次虹膜。
按下一个空白按键。
失重感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专用电梯的金属门缓缓滑开。
空旷的地下防空洞里,只有一张粗糙的石桌,外加两个矮脚马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盘着两枚黑白玉石棋子。
钟无命停在电梯口,没有出去,只是冲陈三两扬了扬下巴。
陈三两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直接在对面的马扎上坐下。
马扎实在太矮,他那双长腿只能岔开。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一枚黑子。
“啪嗒。”
黑子落在石棋盘上。
“卫长风没有骗你。”
老头开口,声音干瘪,
“天道大劫,还有那场清洗,全都是真的。”
陈三两抓起桌上另一枚白子,在手里抛着玩。
“所以呢?您这大领导特意把我叫到这地下八百米深的地方,就为了告诉我世界末日要来了,让我赶紧回家收衣服?”
公羊策根本没理会陈三两的垃圾话。
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抹。
石质棋盘瞬间消失。
出现了一片微缩地貌全景与灵脉走向图。
代表地球灵气循环的几百条光带,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几十处关键节点已经彻底崩断,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黑气。
“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了。”
公羊策指着那些断裂的光带,
“这场灾难已经很难逆转。灵脉彻底紊乱,各地的高阶邪祟很快就会全部苏醒。他们那艘所谓的方舟,也马上就要升空了。”
陈三两把白子扔回棋篓里。
“那就找着他们那破船,上去砸个稀巴烂呗。多大点事。”
公羊策抬起头。
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卫长风的背叛,我早就知道。”
公羊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从他第一次接触西境的人开始,他走的每一步,全在我的算计之内。”
陈三两挑起眉毛。
公羊策继续落下一枚黑子。
“他以为自己是破局的殉道者。其实他不过是我用来稳住阴影议会的一步闲棋。”
公羊策看着陈三两,
“我需要他在前面瞎折腾,吸引那些老怪物的注意力,给我争取布置大夏最后底牌的时间。”
陈三两手指敲了敲桌子边缘。
“合着我大伯背的黑锅,我爹妈的命,还有我这十八年遭的罪,全是您老人家这盘大棋里的边角料?”
公羊策没有否认。
他把手里的黑白棋子全部倒在桌面上。
“我是大夏首席长老。”
公羊策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
“为了大夏这十四亿人的存续,我推演过一千三百七十二万次棋局。在那些推演里,我可以牺牲掉任何人。”
老头直视陈三两的脸。
“如果用你的一条命,真的能换来大夏度过这场劫难,哪怕只增加百分之一的胜率,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那个把你送上祭坛的按钮。你今天,根本走不进这扇门。”
话音刚落。
一股恐怖的气场,从这个干瘪的老头体内爆发。
九阶巅峰,棋道,弈仙。
防空洞的穹顶消失了。
陈三两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无垠的宇宙星空之中。
周围所有的星辰,全都化作了黑白两色的巨大棋子。
每一颗棋子都散发着庞大的威压,死死锁定了他。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
在这股不带丝毫私人感情的宏大压迫感面前,个人的意志显得微不足道,随时都会被碾成齑粉。
公羊策高坐于云端之上,两指间捏着一颗代表陈三两命格的星子。
只要他手指合拢,这颗星就会立刻粉碎。
陈三两笑了。
面对九阶威压,他非但没有跪下,反而慢慢站了起来。
他那一头白发在星光下肆意狂舞。
【孙子哎!跟咱们玩高维打击?】
牛头在识海里把纯钢钢叉舞得呼呼作响,
【干他丫的!】
【爷,教教他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不讲理!】
马面尖叫。
陈三两抽出阴阳折扇。
他手腕一抖,折扇猛地合拢。
单口·言出成界,发动。
陈三两猛地一脚踏在虚空之中。
“砰!”
那片代表着绝对秩序与理智的星空棋盘中央,突兀地砸下来一张桌子。
一张缺了一条腿,全靠两块破砖头垫着的红木相声桌。
桌子上摆着醒木和折扇。
陈三两单手撑着那张破桌子,抓起醒木,对着桌面狠狠一拍。
“啪!”
“下棋?”
陈三两仰起头,指着云端上的公羊策破口大骂,
“爷生平最恨别人对我指手画脚!你算计了千万次又怎样?!”
他一脚踹翻了那张相声桌。
“你想护着大夏,那是你的事。别拿什么狗屁宏大叙事来绑架我!我爹妈的仇,我大伯的委屈,我得自己一刀一刀地讨回来。谁敢拦我,我就掀了谁的桌子!天道不行,你公羊策更不行!”
对面的公羊策没动。
老头看了一眼地上被陈三两踹翻的相声桌,又看了看陈三两那满头透支寿命换来的白发。
老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把散落的棋子全扫进棋篓里。
“一千三百七十二万次推演,无一例外,全都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公羊策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口袋里,
“只有你。你这条线,我推演不出来。你是个完全跳出棋盘的变数。”
老头站起身,走到电梯口。
“放手去闹吧。”
“大夏的未来,只能赌在你这个疯子身上了。天塌下来,我这把老骨头替你顶着。”
电梯门关上,老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陈三两撇了撇嘴。
他转身走向另一部上行的电梯。
回到地面。
总局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探员们行色匆匆。
没人注意到这个刚刚跟首席长老掀了桌子的白发青年。
陈三两刚走出总部大楼的大门,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台阶下。
车门推开。
欧清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她随手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陈三两胸口。
“刚出炉的肉夹馍。”
欧清寒语气生硬,但动作却刻意放轻了不少。
陈三两接过纸袋,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欧姐专门来接我下班?”
陈三两咧嘴笑。
欧清寒没接他这茬。
她拉开车门,转过头。
“局里刚来的内部通报。”
欧清寒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周延生的审判要开始了,他主动提出配合调查。”
陈三两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欧清寒坐进驾驶座,隔着车窗看着陈三两。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陈三两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什么条件?”
“他要求见你。”
欧清寒发动汽车,
“他原话是,只有见到陈三两本人,他才肯交代秦岭大墓里的全部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