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泛着凉意。
民俗总局门外,街道对面的拐角。
一家支着塑料棚子的馄饨摊热气腾腾。
老板是个光头胖子,正颠着手里的大漏勺。
白胖的馄饨在滚水里上下翻腾。
陈三两顶着一头银白短发,跨坐在塑料红凳上。
他面前摆着一碗红油抄手,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炫。
对面。
李明渊穿着一身白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他正捏着一张消毒湿巾,把面前那双一次性竹筷子擦了第七遍。
擦完筷子,他又换了一张湿巾,去擦那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桌。
每一条缝隙,每一个污渍,他都擦得极其认真。
【哟,这变态还讲究着呢。】
马面在陈三两脑海里嘲讽,
【在尸体堆里扒拉肠子的时候不见他嫌脏,吃个馄饨倒装上了。】
【人家这叫职业素养。】
牛头憨厚地接话,
【刀口舔血的买卖,肠子是工作,筷子是生活,得拎清。】
陈三两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扯了张纸巾抹了抹嘴。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A4纸。
啪的一声拍在李明渊刚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李明渊擦桌子的动作停住。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张纸的字迹上。
只看了一眼。
李明渊拿着湿巾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
那双握惯了手术刀的手,此刻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件上交总局了。”
陈三两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凑合看复印件吧。”
李明渊慢慢放下湿巾。
他双手拿起那几张纸,十根手指绷得青筋暴起。
纸上的内容不多。
是李暮烟生前的笔记。
陈三两伸手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火。
“卫长风进去了,全撂了。”
陈三两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开口,
“这老小子确实是个内鬼,当年谋划着要对你爹动手。但他去晚了。”
李明渊的视线死死钉在纸页上,没有抬头。
“你爹不是自杀。”
陈三两吐出一口烟丝,
“卫长风赶到现场的时候,你爹已经被其他人做了。然后,那帮人借着卫长风的计划,顺水推舟给你爹伪装成畏罪自杀的假象。”
听到这句话。
李明渊猛地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被卫长风逼死的。
他隐忍了整整十八年,把每一具尸体当成仇人来解剖,无数次在脑海里演练如何把仇人的骨头一寸寸剃下来。
可现在,真相被人残忍地撕开。
连自杀保全大局的悲壮都是假的。
纯粹的灭口。
被藏在暗处的手直接抹除。
早高峰喧闹刺耳。
卖油条的大妈在扯着嗓子吆喝。
隔壁桌的大爷在吸溜着豆浆。
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李明渊慢慢弯下腰。
他把头埋进双掌之间。
肩膀开始抽动。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但陈三两清晰地看到,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指缝砸落下来。
复印件上清瘦的字迹被水渍洇开。
陈三两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他点燃了嘴里的烟,深吸了一口。
接着,他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搁在桌角。
烟雾在两人中间袅袅升起。
足足过了五分钟。
李明渊抬起头。
他抽了两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
摘下金丝眼镜,一点点擦净镜片上的水汽,重新架好。
他的眼眶红得发黑。
白西装的前襟满是褶皱。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李法医。
陈三两弹了弹烟灰:
“卫长风是个顶雷的,这帮人藏在总局更深处。”
李明渊把桌上的复印件仔细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他伸手拿过桌角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夹在指尖。
“这笔账,我迟早会收。”
李明渊看着街对面的总局大楼,
“不管他们藏得多深,我会把他们的皮一张一张剥下来。洗干净,做成标本。”
陈三两突然笑了。
他敲了敲桌子,冲着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再来一碗红油抄手!多放辣子!”
转过头,陈三两看着李明渊。
“不管是那个狗屁方舟计划,还是什么阴影议会。”
陈三两从筷筒里重新抽出一双筷子,啪的一声掰开,
“爷帮你把这帮孙子全斩了。”
李明渊看着陈三两,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把手里的半根烟塞进嘴里,猛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管,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
陈三两刚端起老板新端上来的抄手准备吃。
动作突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就在刚才那一瞬。
天,闪了一下。
不是打闪的雷光。
而是整个天空的颜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猩红色。
转瞬又恢复了正常的灰蓝色。
周围吃早点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反应,都在继续低头吸溜面条。
老板还在颠勺。
街道上的汽车还在鸣笛。
但陈三两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爷!】
马面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这天儿不对劲!这他妈不是活人待的天儿了!】
【天地失色,阴阳倒悬。】
牛头的声音里透着凝重,
【这是天道要塌的征兆。】
陈三两扔下手里的筷子。
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桌上的面汤泛起了一圈逆向的涟漪。
“你也感觉到了?”
李明渊看着陈三两,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摸向了袖口里的手术刀。
陈三两还没来得及回答。
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欧清寒。
内容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速归。钟局召集所有部长和高阶干员。一号会议室。立刻。】
陈三两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睛微微眯起。
“出事了。”
陈三两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没等老板找零,
“走吧,李法医。看来那帮孙子,不打算给我们慢慢查的机会了。”
李明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西装的下摆。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朝着街道对面那栋大楼走去。
大楼在灰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