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滚烫的气浪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给挤出来。
陈三两甚至没来得及闭眼，那团橘红色的火球就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种要把骨头架子都震散的嗡鸣。
我要死了吗？
【死个屁！快把眼珠子闭上！】
脑子里，逗千斤尖锐的嗓音像是扎进豆腐里的钢针，硬生生把陈三两那将要涣散的意识给扎醒了。
就在火舌即将舔上陈三两鼻尖的刹那，一道黑影比爆炸更快，撕碎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窗框，硬生生插进了他和火球之间。
那是欧清寒。
她手里那把名为“诛邪”的唐横刀并没有出鞘，而是连着刀鞘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她为圆心，呈扇形疯狂扩散。
那不是风，那是煞气。
浓烈到近乎实质的兵煞，像是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迎头撞上了肆虐的火浪。
轰隆隆——！
整栋红砖小楼像是被人从中间狠狠踹了一脚，屋顶掀飞，砖石崩裂。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灰尘和碎屑，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陈三两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烂树叶，被人随手甩了出去，狠狠砸在满是碎砖的废墟里。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耳朵里像是塞了一万只知了，叫个不停。
【好险好险，差点就成‘挂炉烤鸭’了。】逗千斤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那叫浴火重生。】捧万死闷声闷气地接茬，【不过这丫头片子真够猛的，这煞气，比阎王爷的脸都黑。】
陈三两艰难地抬起头。
烟尘漫天。
原本的小楼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
在那还在燃烧的废墟中央，欧清寒单手持刀，依然保持着那个杵地的姿势。
她身上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周围三米之内，竟是一片净土，连一颗火星子都没飘进去。
而在她对面，原本应该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光头男和瘦高个，此刻却发生了极为诡异的变化。
他们没有流血，也没有惨叫。
那两具被炸得破破烂烂的身体，竟然像是燃烧的纸张一样，边缘卷曲、发黑，然后迅速化作漫天的灰烬。
“纸……纸人？”陈三两瞳孔猛缩。
那些灰烬并没有散去，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半空中疯狂旋转。
眨眼间，一个足有两米多高、浑身惨白、画着两坨红脸蛋的纸扎力士，赫然成型！
这玩意儿手里提着一根巨大的哭丧棒，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绿幽幽的鬼火，张开那张画上去的大嘴，发出了一声咆哮：
“吼——！！”
哭丧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欧清寒的天灵盖就砸了下来。
欧清寒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微微侧身，手腕一翻，唐横刀出鞘半寸。
锵！
那一抹寒光亮得刺眼。
但比她更快的，是一道粗犷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这大个儿留给我！正好给老子练练手！”
一道魁梧的身影像是炮弹一样从侧面的围墙外射了进来。
罗铮嘴里嚼着棒棒糖，手里的鬼头刀卷起一股腥红的血煞之气，不闪不避，硬生生跟那根哭丧棒撞在了一起。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陈三两胸口发闷。
那纸扎力士竟被罗铮这一刀震得倒退了两步，巨大的脚掌踩碎了一地的砖头。
“强子！封路！”
马肃的声音在烟尘外响起，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交通。
“得嘞！您就瞧好吧！”
刘志强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几枚特制的朱砂盐弹打在废墟边缘，封锁了几个死角。
“哎哟我去！这怎么还有这么大个儿的？尝尝我最新改良版的符箓。”
克洛维哆哆嗦嗦地从一块断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抓着一大把黄符，闭着眼睛就往外扔，“急急如律令！炸死你个龟孙！”
轰轰轰！
那些符纸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金光，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动静不小。
这是一场属于民俗局的围猎。
专业，高效，暴力。
但陈三两根本不关心这些。
他死死盯着废墟的另一头。
在那里，一个臃肿的身影正趁着混乱，连滚带爬地往外钻。
赵德柱。
这个怕死的胖子，在按下引爆器的那一刻就算好了退路。
他身上那层像米其林轮胎一样的雷管早就扔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肥老鼠，拼命往黑暗里钻。
“想跑？”
陈三两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撑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左腿的石膏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裂缝往外渗。
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把火在烧。
“那是我的……我的线索！”
陈三两捡起地上那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水果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哎！陈三两！你疯了？那是战场！”
克洛维刚扔完一把符，一回头就看见陈三两往外冲，吓得差点把舌头咬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你不要命了？你那腿还要不要了？”
“滚开！”
陈三两猛地一甩手，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克洛维推了个趔趄。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我要问清楚……我要问清楚！”
他嘴里念叨着，拖着那条残腿，冲出了废墟。
“这小子……”罗铮一刀劈开纸扎力士的哭丧棒，抽空瞥了一眼，咧嘴一笑，“够劲儿！像个爷们！”
“老马，不管管？”刘志强在通讯频道里问。
马肃站在高处，看着陈三两那跌跌撞撞却决绝的背影，目光深邃。
“让他去。”
马肃的声音很冷，“饵已经撒下去了，鱼也咬钩了。现在，我们需要这只猎犬把鱼群带出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眉头微微一皱。
“通知余水市第一中学，立刻疏散……等等。”
马肃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四月四号。
清明节。
学校放假。
“全员注意，目标进入余水一中。罗铮，速战速决！”
……
陈三两感觉肺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
那个胖子就在前面。
赵德柱虽然胖，但跑起来却意外地灵活。
他手里的那个骨算盘一直在噼里啪啦地响着，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变向，似乎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最佳路线。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陈三两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前方是一堵两米高的围墙。
那是余水市第一中学的后墙。墙头上拉着一圈防盗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德柱冲到墙边，脚在墙面上连蹬两下，那身肥肉竟然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灵活地翻了过去。
陈三两冲到了墙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咬着水果刀，双手死死扣住砖缝，拖着那条沉重的石膏腿往上爬。
【哎哟喂！这可是高难度动作，这腿要是再摔一下，以后就只能当铁拐李了。】逗千斤在脑子里怪叫。
【别废话，提气！】捧万死低喝一声。
陈三两感觉体内那股热流猛地涌向双臂。
他低吼一声，双臂发力，整个人硬生生把自己拽上了墙头。
滋啦——！
生锈的铁丝网无情地划过他的手臂和大腿。
校服瞬间被撕裂，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翻身，下坠。
砰！
落地的时候，那条断腿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陈三两身子一歪，狠狠摔在水泥地上，但他顺势打了个滚，再次爬了起来。
继续追。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狗。】逗千斤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震惊。
这一刻，原本那个唯唯诺诺的高中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真相，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敢于把命都豁出去的亡命徒。
校园里一片死寂。
教学楼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陈三两太熟悉这里了。
昨天上午，他还在那栋教学楼里参加二模考试。那时候，他在想怎么考进年级前十，怎么不让母亲生气。
而现在，仅仅过了不到三十个小时。
他手里提着刀，满身是血，在这所教书育人的学校里，追杀一个人。
这种巨大的荒谬感，让陈三两忍不住想笑。
“嘿……嘿嘿……”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在这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渗人。
赵德柱的身影消失在了教学楼的大厅里。
陈三两拖着腿，一步步走上台阶。
大厅里黑漆漆的。
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石膏拖在地上的摩擦声。
沙——沙——
突然。
滋滋滋——
头顶的广播喇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那是电流麦克风接触不良的噪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赵德柱那带着几分神经质和喘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喂？喂喂？听得见吗？”
“陈三两同学……咳咳，陈三两同学请注意。”
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和恶意。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既然你这么想见你爸妈……那我就送你去见他们，好不好啊？”
“哈哈哈哈哈哈——！”
狂乱的笑声在走廊里层层叠叠地回响，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三两站在黑暗的走廊中央，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广播喇叭。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嘴角那个夸张的弧度再次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啊。”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来，杀了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