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电流声还在滋滋作响。
陈三两拖着那条裹着碎裂石膏的腿,一步迈出。
咔嚓。
脚下的瓷砖突然毫无征兆地弹了起来。
不是一块,是整条走廊的地砖都在震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底下疯狂拨弄。
那些原本平整的方砖此刻变成了巨大的算盘珠子,上下翻飞,毫无规律可言。
陈三两重心不稳,身子猛地一歪。
嗖——!
一枚崩飞的瓷砖碎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哟,这胖子还会变戏法?地砖成精了这是。】逗千斤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响。
【那叫奇门遁甲里的数术,把这走廊当算盘打了。】捧万死闷声解释,【这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死门,踩错了就得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
广播室就在走廊尽头,但这短短二十米,现在却成了天堑。
空气中似乎布满了看不见的丝线,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叶子里像是吸进了玻璃碴子。
赵德柱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来,带着得意的喘息:“陈三两,我算过你的命格,乱得像一团麻。但在我的‘账本’里,万物都有数。你现在的速度是每秒0.8米,左腿承重极限还有三分钟,按照概率学,你走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就会摔断脖子。”
“去你大爷的概率学!”
陈三两骂了一句,硬着头皮往前冲。
刚踩上第三块砖,那砖头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弹力直接把他掀向半空。
砰!
陈三两重重撞在天花板上,又狠狠摔在地上,那把水果刀差点脱手。
“哈哈哈哈!我说准了吧?”赵德柱狂笑,“你是斗不过‘数’的!乖乖躺那儿别动,等我这笔账算完了,自然送你上路!”
陈三两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这孙子太狂了,在他那破算盘里,一切都是死的。咱给他来点活的?】
【怎么说?】
【乱拳打死老师傅,乱嘴……也能崩了他的算盘珠子!】逗千斤怪笑一声,【小子,张嘴!把那天那段没报完的菜名给他续上!记住了,别按套路来,怎么恶心怎么来!】
陈三两眼神一狠,撑着身子爬起来。
那一瞬间,一股热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闪烁红光的摄像头,嘴皮子像是装了马达一样疯狂翻动: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语速极快,如同加特林机枪扫射。
但他念着念着,画风突变。
“……卤煮赵德柱、红烧胖头鱼、油炸算盘珠、清蒸这孙子的那个烂嘴、爆炒你个王八羔子!”
走廊里的气机猛地一滞。
原本疯狂跳动的地砖像是卡了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躲在广播室里的赵德柱正拨弄着手里的骨算盘,推演着下一步的杀招,突然听到这一串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受到贯口镇魂的影响,手指猛地一哆嗦。
“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这道菜!”赵德柱气急败坏地吼道。
“怎么没有?我看你这一身肥油,最适合拿去点天灯!”陈三两一边骂,一边脚下生风。
他发现只要自己嘴不停,周围那种被锁定的压抑感就会减轻大半。
那种精密的计算需要极度的专注,而陈三两这通毫无逻辑、充满恶意的贯口,就像是往精密的齿轮组里扔了一把沙子。
【对!就这么骂!乱了他的心神,他的阵就废了!】逗千斤大笑。
【这叫言灵破妄。】捧万死补了一句。
“醋溜你的大肠头!拔丝你的脚后跟!”
陈三两越骂越顺口,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诡异。他不再试图去躲避那些陷阱,而是像个醉汉一样东倒西歪,完全没有章法。
地砖弹起,他正好歪倒避开;墙壁挤压,他恰好低头躲过。
赵德柱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却怎么也算不到陈三两的下一步。
“不可能……这不科学!你的行动轨迹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
赵德柱崩溃地大叫。
“老子就是不科学!”
陈三两一声怒吼,人已经冲到了广播室门口。
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那条完好的右腿,用尽全身力气踹了上去。
轰!
那扇原本就被炸得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被踹得四分五裂。
屋内的景象暴露在眼前。
赵德柱满头大汗地缩在调音台后面,手里死死抓着那个惨白的人骨算盘,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陈三两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手里的水果刀虽然卷了刃,但依然带着透骨的寒意,直刺赵德柱的面门。
“找死!”
赵德柱毕竟是个练家子,惊慌过后,凶性大发。
他猛地抡起手里那个沉重的骨算盘,当成盾牌挡在身前。
铛!
一声脆响。
卷刃的水果刀狠狠撞在算盘框上,当场断成两截。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陈三两虎口崩裂,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子顺势向前一扑,脑袋狠狠撞向赵德柱的鼻梁。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赵德柱惨叫一声,鼻血狂喷,整个人向后倒去,连带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和调音台。
但他反应也极快,就在倒地的瞬间,那只肥厚的手掌猛地按在陈三两的胸口。
“给我定!”
赵德柱掌心突然亮起一道幽绿色的光芒,无数细小的数字符文像是活过来的蚂蚁,顺着他的手掌爬满了陈三两的全身。
陈三两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仿佛背上了一座大山,连动根手指都费劲。
“咳咳……小王八蛋,敢撞我?”
赵德柱捂着塌陷的鼻子,满脸是血地爬了起来,眼神怨毒,“这是‘死账’,被我锁住的人,连心跳都能给你算停了!我看你还怎么动!”
那种窒息感越来越强。
心脏的跳动真的在变慢,咚……咚……咚……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坏了,这胖子动真格的了,这是要锁你的魂。】逗千斤的声音有些急了。
【咬舌头!】捧万死突然大喝一声,【舌尖血,至阳至刚,破他的阴煞!】
陈三两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
一股腥甜瞬间充斥口腔。
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陈三两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清醒,猛地张开嘴,一口混着唾沫的血水,照着赵德柱那张大脸就喷了过去。
噗!
“啊!我的眼睛!”
赵德柱惨叫着捂住脸,那幽绿色的光芒瞬间被打断。
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陈三两顾不上擦嘴角的血,像是一头疯虎般扑了上去,死死抱住赵德柱的腰。
“这笔账……你算不清!”
陈三两喉咙里发出咆哮,顶着赵德柱,疯狂地向着房间另一侧冲去。
那里,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你干什么?!放手!你这个疯子!”
赵德柱感觉到了陈三两的意图,吓得魂飞魄散。这里可是三楼!
“去死吧!”
陈三两根本不听,脚下发力,两个人像是一个失控的保龄球,狠狠撞碎了那扇玻璃。
哗啦——!
清脆的破碎声响彻夜空。
无数玻璃碎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凄厉的光芒,如同漫天飞舞的钻石。
失重感瞬间袭来。
狂风呼啸着灌进耳朵。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陈三两看到了赵德柱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看到了从他怀里飘落出来的一本黑色账本,上面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蛇。
【蹬他!】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三两在半空中强行扭腰,那条断了的左腿在这一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狠狠一脚蹬在赵德柱的肚子上。
借着这一蹬的反作用力,陈三两的身形向后飘去。
咔嚓!咔嚓!
他重重地撞在楼下那棵大树伸出的枝干上。
树枝断裂,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也极大地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而赵德柱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他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烂猪肉,没有任何缓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操场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尘土飞扬。
陈三两挂在树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疼。但他没有停留,挣扎着从树上滑了下来。
落地时,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咬着牙,随手从旁边的垃圾桶边捡起一根断裂的拖把棍。
一步,一步,朝着操场中央那个还在抽搐的身影挪去。
赵德柱还没死。
那一身肥肉救了他一命,但也摔断了他大半的骨头。
他趴在地上,嘴里涌着血沫,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涣散和恐惧。
他看着那个逆着月光走来的少年。
那个少年浑身是血,校服破破烂烂,走路一瘸一拐。
但在赵德柱眼里,这哪里是个高中生。
这分明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三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里的拖把棍慢慢举起,尖锐的断茬指着赵德柱的喉咙。
“现在……”
陈三两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不带一丝温度。
“告诉我,为什么撞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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