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再来箱农夫山泉！”
陈三两躺在摇椅上，身上裹着一件老棉袄。
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壳。
“自己搬，没看我这正忙着呢嘛。”
一个街坊大妈撇撇嘴，扫码付钱，自己扛起矿泉水走了。
三两铁铺的招牌早拆了。
现在挂的是一块木板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两小卖部”。
距离当年那场浩劫，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二年。
陈三两现在的状态，彻底是个普通人。
身上连半点超凡力量的波动都没有。
这十二年里，他不仅考了大学，混了个文凭。
更重要的是，风风光光地把欧清寒娶回了家。
当年那场婚礼，排场大得出奇。
秦昆分局代局长李明渊亲自包了酒店场地。
马肃穿着一身笔挺黑西装，站在台上当证婚人，念词的时候舌头都在打结，脑门上全是汗。
克洛维那个金毛，拉着王为民和罗铮，拎着两箱二锅头挨桌敬酒。
那帮平日里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民俗局干员，愣是被克洛维一个人喝趴下了半个局子。
陈三两吐出一片瓜子壳，砸在脚边的火炉上。
细微的焦糊味飘散开来。
“陈三两！你是不是又在偷懒！”
里屋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门帘被掀开。
欧清寒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她手里轻轻松松提着两大箱易拉罐啤酒，“砰”地一声砸在柜台边上。
“让你搬个水你喊腰疼，嗑瓜子你倒是手脚麻利。”
一块抹布飞了过来，精准地盖在陈三两脸上。
欧清寒板着脸看着他。
“哎哟我的亲媳妇，我这叫运筹帷幄。”
陈三两扯下抹布，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我这不是要统筹咱们家小卖部的战略发展方向嘛。”
欧清寒懒得搭理他，转身去理货。
十二年了，欧清寒的脾气一点没变，能动手绝不瞎逼逼。
天色渐渐暗下来。
今天是除夕。
余水市飘起鹅毛大雪。
街上的行人早就散干净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红彤彤的灯光。
年夜饭的香味顺着冷风飘满了一条街。
“当——当——当——”
远处传来的钟声宣告着夜幕降临。
风雪越来越大。
街角拐弯处，飘过来一团模糊的黑影。
这是一只刚刚诞生不到两天的低阶游魂，连自我意识都没完全长齐，只能凭借本能漫无目的地游荡。
雪花裹着新规矩下的天地清气。
低阶游魂被刮得直冒白烟，嘶嘶作响。
它急需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屋檐。
游魂顺着街边一路飘，一头撞在了一家关了门的包子铺上。
包子铺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
金光一闪。
游魂被直接弹飞了三四米，疼得在雪地里打滚。
爬起来后，它学乖了，专挑那些没贴门神，看着破破烂烂的地方走。
一路躲躲藏藏，它终于看到街尾那家还开着门的小卖部。
昏黄的灯光从门框里透出来，屋檐宽大。
没贴符咒，连个最便宜的年画都没买。
游魂大喜过望，拖着半透明的身子，朝着那道门槛飘了过去。
距离门槛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它即将跨进屋檐阴影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天地间轰然降下一道重压。
游魂的身体瞬间僵在半空。
本能在疯狂报警，灵魂深处的每一个粒子都在尖叫着逃离。
“砰！”
这只游魂被死死按在积雪里。
它根本生不出逃跑的力气，就那么趴在雪地中，对着小卖部敞开的大门，磕了三个头。
随后化作一缕黑烟，逃向相反的方向，宁可被大雪冻碎，也再不敢靠近这条街半步。
陈三两坐在摇椅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伸了个懒腰，朝门外看了一眼。
“这雪下得真大啊。”
他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瓜子壳拍干净。
“外面看什么呢？关门回家包饺子了。”
欧清寒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好嘞！”
陈三两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瓜子壳。
他刚走到门边，后院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欧清寒走了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半大孩子的后衣领。
男孩穿着白色连帽卫衣，背后背着一个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巨大吉他包。
他被欧清寒拎在半空，手脚乱舞，嘴里还在疯狂输出。
“妈！您这属于暴力执法！我不过就是在后院测试了一下我新发明的‘破煞一号’微型手榴弹，您至于嘛？再说那玩意儿威力不行，连二踢脚都不如，您把我放下来，我给您报个菜名赔罪行不行？”
男孩深吸一口气，嘴皮子翻飞：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闭嘴。”
欧清寒吐出两个字。
男孩瞬间消音，乖巧地缩起了脖子。
这是陈无忧，今年六岁。
外号，碎嘴少爷。
这小子完美继承了陈三两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以及欧清寒对各种器物的痴迷。
背上那个吉他包里装的根本不是乐器，全是他自己瞎捣鼓的改装法器。
陈三两幸灾乐祸地看着儿子。
“该！让你小子乱搞，把你妈惹毛了吧。”
陈无忧趁着欧清寒松手，滋溜一下钻到陈三两背后。
他探出一个脑袋，小声反驳。
“爸，您少说风凉话，有本事您去跟我妈过两招。”
“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
话音刚落，陈三两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一个小女孩正静静地站在他腿边。
女孩穿着一件黑色棉袄，皮肤很白，长相精致。
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她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折扇，扇骨时不时地开合，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这是陈惊蛰，七岁，陈无忧的亲姐姐。
她继承了欧清寒的清冷和陈三两的脑子。
整个大夏民俗局的新生代里，没人敢惹这个随时会用折扇敲碎别人骨头的大魔王。
“爸，饺子馅调好了，芹菜猪肉的。”
陈惊蛰开口，声音清脆，字字分明。
“还是闺女贴心。”
陈三两弯下腰，揉了揉陈惊蛰的脑袋。
陈惊蛰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把手里的折扇收拢。
她转过头，盯着躲在陈三两背后的陈无忧。
“你再敢去后院引爆那些破铜烂铁，我就把你所有的图纸塞进炉子里烤火。”
陈无忧打了个哆嗦，死死捂住背后的吉他包，一声不敢吭。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消停点。”
陈三两走到门外，伸手抓住卷帘门的铁钩。
欧清寒已经换好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哗啦啦——”
卷帘门被拉下，隔绝了风雪。
“走吧，回家。”
陈三两转身，牵起欧清寒的手。
欧清寒的手很凉，虎口处有几块常年打铁留下的硬茧。
陈三两握得很紧。
陈惊蛰走在左边，手里把玩着折扇。
陈无忧背着吉他包，一蹦一跳地跟在右边。
一家四口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老街深处的家走去。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掩盖了他们踩出的脚印。
回过头望去，小卖部门头那块破旧的木招牌在风中摇晃。
屋檐下，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忘了关。
电流声夹杂着风雪的呼啸。
收音机里正巧播放着一段字正腔圆的声音。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那声音在风雪中渐渐远去，化作天地间最绵长的一声轻叹。
只要江湖还有人开口说话，这相声道的场子，就永远不会散。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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