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响。
不急不缓,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赞许。
陈三两费力地抬起眼皮。
操场边缘的阴影像是活物般蠕动了一下,紧接着,四股截然不同的怪味儿顺着夜风钻进了鼻腔。
先是一股子陈年的霉面粉味,混着馊了的香油;接着是刺鼻的油彩和生漆味;再然后是腐烂的朽木味;最后,是一股浓烈得让人想打喷嚏的烧纸味。
四个人影,慢悠悠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呈扇形散开。
最左边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满脸褶子堆得像个发酵过头的面团,两只手上沾满了干涸的白面粉,一双绿豆眼笑眯眯地盯着陈三两的大腿,像是菜市场挑猪肉的大妈。
旁边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皮箱,走路没声,整个人薄得像张纸,脚下的影子却怪诞地拉得老长,张牙舞爪地在他身后晃荡。
右边是个壮汉,动作僵硬得离谱,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咔吧咔吧”的摩擦声,脸上涂着两坨在那死人脸上才会见到的腮红,眼神呆滞,嘴角却勾着一抹画上去的僵硬微笑。
最右边那个是个少妇,穿得花红柳绿,脸白得吓人,嘴唇红得像血,走起路来身上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轻飘飘的,脚后跟似乎都不着地。
【哟呵,今儿这乱葬岗子挺热闹。】
逗千斤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捏面人的、耍皮影的、刻木偶的、扎纸人的。这是要把庙会搬到这儿来?】
【这叫四方煞。】捧万死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这是要把你这活人给分着吃了。】
陈三两拄着那根断了的拖把棍,勉强站直了身子。
左腿疼得已经麻木了,但他还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几位,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搞非遗文化展演呢?”
“牙尖嘴利的小猴崽子。”
那个满脸面粉的老太太嘿嘿一笑,声音像是两块干馒头在摩擦。
“赵德柱那个废物,把自己炸成了烟花,倒是给你做了嫁衣。不过也好,本来也就是个算账的,死就死了。倒是你这副身子骨……”
她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面皮紧实,骨架匀称,要是裹进我的面团里,蒸出来一定是个好物件。”
“老太婆,你那面团还是留着蒸馒头吧。”那个提着皮箱的瘦子阴恻恻地开口,“这小子的影子有点意思,刚才那一脚‘托举’,借的是影子的力。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我箱底最精彩的皮影。”
“皮归你,骨头归我。”那个关节僵硬的木偶汉子张开嘴,声音像是木头在锯,“正好缺根好木料。”
“那我只要那张嘴。”纸扎少妇掩嘴轻笑,那手像是白纸剪出来的,指甲尖锐得吓人,“这小哥说话好听,我想把他做成纸人,天天给我唱曲儿。”
四个人,四双眼,像是看着案板上的鱼肉。
那种实质般的恶意和灵压,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陈三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但他硬是用拖把棍撑住了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子,别跪。】逗千斤冷笑,【咱说相声的,跪天跪地跪祖师爷,就是不跪这帮魑魅魍魉。】
【腿断了也得站着。】捧万死补了一句,【这叫台风。】
“我说……”
陈三两喘了口气,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地上。
“你们衔尾蛇是不是没人了?怎么派出来的全是这种老弱病残组合?这要是让不知道的看见,还以为我是欺负孤寡老人呢。”
空气瞬间凝固。
那四个人的脸色——如果他们有脸色的话——瞬间阴沉了下来。
“找死!”
面塑老太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在口袋里一抓,随手甩出一团灰白色的面团。
那面团迎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恶犬,浑身散发着馊臭味,张开没有牙齿却黏糊糊的大嘴,照着陈三两的喉咙就咬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个皮影瘦子手指微动。
陈三两脚下的影子突然像是造了反,猛地缠住了他的双脚,像是两道铁箍,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动不了!
眼看那只面团恶犬就要扑到脸上,陈三两瞳孔骤缩。
【张嘴!】
陈三两本能地张口,还没来得及喊出贯口,那个木偶汉子突然动了。
他那只僵硬的手臂猛地伸长,指尖弹出一根半尺长的尖锐木刺,后发先至,直取陈三两的咽喉。
这一击快得离谱,带着破风的尖啸,根本不给陈三两任何开口的机会。
这是绝杀。
就在那根木刺距离陈三两的喉结只剩下一厘米,陈三两甚至能闻到上面那股腐朽的木头味时——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突兀地撕裂了夜空。
那根必杀的木刺在空中炸成一团木屑。
陈三两愣愣地看着飘落在自己面前的木屑,脑子一片空白。
“谁?!”
皮影瘦子猛地回头,手里的皮箱瞬间横在身前。
操场围墙被炸开的缺口处,尘土飞扬。
几道强光手电瞬间打过来,晃得那四个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在那刺眼的光柱后面,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手里那把特制左轮枪口的青烟。
他穿着一件战术背心,兜里还露出一角彩票。
“大半夜的,欺负个孩子,也不怕折寿?”
王为民一脸憨厚地笑着,就像是个刚下夜班的保安大叔,但他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枪,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在他身后,罗铮把那把巨大的鬼头刀扛在肩上,一脸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老王,跟这帮杂碎废什么话?直接剁了得了,我还要赶回去看球赛重播。”
“这就是衔尾蛇的‘四方煞’?”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欧清寒一身黑色风衣,手里提着那把名为“诛邪”的黑刀,缓缓走出。
随着她的出现,周围的温度骤降,那股凌厉的兵煞之气,竟然硬生生逼退了那四个人散发出的阴邪气场。
而在他们三个人的身后,克洛维探头探脑地露出了半个金脑袋,手里捏着一大把黄符,哆哆嗦嗦地喊道:“三两!撑住啊!组织来救你了!虽然我也很怕,但我带了很多符!”
陈三两看着这帮慢悠悠向他走来的“救兵”,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们要是再晚来半分钟……”陈三两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真成那老太婆锅里的馒头了。”
“放心,只要还没咽气,我就能把你拉回来。”
罗铮嘿嘿一笑,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脚下的草皮直接被踩爆。
他抡起鬼头刀,照着那个木偶汉子就劈了过去,“那个木头疙瘩归我!我看他那身板能扛几刀!”
“那个玩纸的交给我。”
欧清寒身形一闪,黑刀出鞘,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逼那个纸扎少妇。
“那我就陪这个玩影子的练练。”王为民叹了口气,像是要去干什么累活一样,举起枪,枪口稳稳锁定了那个皮影瘦子,“强子和老张在外面布控,这回咱们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转眼间,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逆转。
操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罗铮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逼得那个木偶汉子节节败退,身上的木屑乱飞。
欧清寒那边更是凶险,刀气纵横,将那些漫天飞舞的纸人切得粉碎。
王为民则像个老练的猎人,每一枪都打在皮影瘦子的必救之处,逼得他根本没法分心去操控影子。
只剩下一个面塑老太。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团面,那双绿豆眼阴恻恻地盯着被众人护在身后的陈三两。
“嘿嘿嘿……好啊,都有对手了。”
老太太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那这个小娃娃,还是我的。”
陈三两手里紧紧握着那根断棍,冷笑道:“老太婆,你看清楚形势,现在是四打四,哦不对,加上我,是五打四。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走出去?”
“谁说我要走出去?”
面塑老太脸上的褶子突然舒展开来,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她并没有朝陈三两冲过来,反而盘腿坐在了地上。那双枯瘦的手飞快地在那团面团上揉捏起来。
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一个巴掌大小的面人就在她手里成型了。
那面人五官清晰,身材匀称,甚至连那条断了的左腿都捏得惟妙惟肖——那赫然就是缩小版的陈三两!
陈三两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坏了!”克洛维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那是‘替身咒’!三两快跑!那是巫蛊术!”
跑?往哪跑?
陈三两现在连站都费劲。
面塑老太抬起头,冲着陈三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烂牙。
“小娃娃,婆婆给你打个针。”
她从发髻里拔出一根半尺长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没有任何犹豫,她捏着那个面人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极其轻微的声音。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操场。
陈三两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弓起了身子。
没有任何征兆,他那条原本完好的右腿大腿处,凭空爆开一团血雾!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巨型钢针,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大腿肌肉。
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
“哈哈哈哈!疼吗?疼就对了!”
面塑老太狂笑着,手里的银针缓缓转动。
“这只是开始,咱们慢慢玩……下一针,扎哪儿呢?眼睛?还是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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