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惨叫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刚冲出喉咙就变了调。
陈三两整个人蜷缩在操场满是尘土的草皮上,浑身肌肉都在痉挛。
右腿大腿处那个凭空炸开的血洞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沫子,那种疼不是皮肉伤的疼,是直接钻进骨髓里,顺着神经往天灵盖上凿的疼。
疼得想吐。
“嘿嘿嘿……叫唤得真好听。”
面塑老太盘着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享受。
她手里那个面捏的小人儿此刻正在她掌心疯狂扭动,像是活了一样。
老太婆伸出满是白面的手指,在那面人的肚子上轻轻一按。
“噗。”
陈三两只觉得腹部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锤,胃酸差点倒流进鼻腔,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这面团揉得劲道,里面裹着你的生辰八字和那一缕惊出来的活人气。”面塑老太慢条斯理地拔出第二根银针,在月光下晃了晃,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这一针,婆婆给你通通肺气。”
远处,战局焦灼。
罗铮的鬼头刀砍得木屑横飞,但那木偶汉子硬得像块铁疙瘩,砍断一只手立马又能长出来。
欧清寒的黑刀被漫天纸人裹住,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王为民的子弹虽然精准,但那皮影瘦子的影子诡异莫测,滑得像条泥鳅。
“三两!”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
克洛维眼珠子都红了,他拖着打了石膏的右腿,像个瘸腿的袋鼠,一蹦一跳地就朝面塑老太冲了过去,手里捏着的一把黄符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
“老妖婆!放开那个病号!”
黄符漫天飞舞,还没等落地,面塑老太连眼皮都没抬,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干面粉扬了出去。
呼——
白面粉遇风化作一只巨大的苍白手掌,像拍苍蝇一样,把那些黄符连带着克洛维一起,狠狠拍飞了十几米远。
“吧唧”一声,克洛维贴在围墙上,缓缓滑落,生死不知。
“碍事的洋鬼子。”面塑老太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陈三两,那根银针已经对准了面人的胸口,“小娃娃,下辈子投胎,记得嘴别那么欠。”
银针落下。
那种死亡逼近的寒意,让陈三两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疼。
太疼了。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全是轰鸣声。
【这就完了?】
尖细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刻薄劲儿。
【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头呢?让人拿捏个面团就把你捏死了?丢不丢人?】
【那是替身法,也是厌胜术。】捧万死说道,【她捏的是你的形,锁的是你的气。但有一样东西,她锁不住。】
陈三两费劲地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锁不住什么?
【魂儿。】
逗千斤嘿嘿一笑:【咱们说相声的,讲究的是个嗓子。嗓子练好了,能学百鸟叫,能仿万人声。这世间万物,只要有声儿,就能唤。】
【那面团里有你的一缕分魂,正哭着喊着要回家呢。】捧万死淡淡道,【自个儿的东西,既然别人不想还,那就喊回来。】
喊回来?
陈三两死死盯着那个面人。
在那剧痛的间隙,他真的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哀鸣,从那个小小的面团里传出来。
那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被困在那团发馊的面粉里,被那些肮脏的银针折磨。
那是老子的魂!
一股无名火,混着钻心的疼,猛地从丹田窜了上来。
面塑老太手里的银针已经刺破了面人的表皮。
就在这时。
陈三两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突然涌上一股诡异的潮红。
他张开满是鲜血的嘴,胸腔剧烈起伏。
气沉丹田,舌顶上腭。
这不是惨叫。
这是——吆喝!
“陈——三——两——哎——!!!”
这一嗓子就是纯粹的嘶吼。
但偏偏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就像是旧社会走街串巷的货郎,在空旷的胡同里拉长了调子的一声叫卖。
高亢,悠长,穿云裂石!
声音出口的瞬间,空气中竟然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正在狞笑的面塑老太动作猛地一僵。
她手里的那个面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模糊的五官竟然开始扭曲,那张只有米粒大小的嘴巴猛地张大,发出了同样频率的尖啸!
嗡——!
两股声音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什么?!”面塑老太脸色大变,她感觉手里的根本不是面团,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钻心,“小畜生,你敢破我的法?!”
她拼命想要握紧手掌,把那面人捏碎。
但陈三两根本没给她机会。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那一嗓子喊出去,仿佛打通了身体里某种淤塞已久的关窍。
左腿断了,右腿炸了,但他此刻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脑海中,两个声音同时炸响。
【好!这一嗓子有点意思!】
【再来!叫魂儿得叫全套!把那老虔婆的魂也给勾过来!】
陈三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再次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凄厉的嘶吼,而是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磁性,像是戏台上勾魂的黑白无常,又像是夜半三更在坟头唱曲儿的戏子。
“魂归来兮——不迷路哎——”
“身是客栈——魂是主哎——”
“回家啰——!!!”
最后这三个字,陈三两是用“贯口”的气劲崩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炸雷,在面塑老太的耳边炸响。
咔嚓!
老太婆手里那个面人,竟然在这声浪中崩开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无数道金光从裂纹里射了出来。
“不!这不可能!”
面塑老太惊恐地尖叫起来。
她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面人身上传来,不仅是陈三两的那缕分魂在挣脱,甚至连她自己注入进去用来控制面人的精气神,都在被这股声音硬生生往外拽!
这就是相声道。
言出法随,一声唤魂!
“给我——破!”
陈三两眼珠子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字。
轰!
面塑老太手中的面人彻底炸开了。
漫天的白面粉像是雪崩一样炸开。
“啊啊啊啊我的手!”
一声比刚才陈三两还要凄厉十倍的惨叫响彻夜空。
只见那面塑老太的一双手,皮肉瞬间枯萎、崩裂,最后竟然同那面团一样,化作了簌簌落下的干面粉,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白骨手腕,在那儿疯狂颤抖。
法术反噬!
陈三两只觉得身上的剧痛瞬间消退了一大半,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白骨手腕哀嚎的老太婆。
“这就……完了?”
陈三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他左右看了看,伸手在旁边的草丛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了半块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红砖头。
砖头棱角分明,上面还沾着干硬的水泥块。
【趁她病,要她命。】逗千斤冷冷地说道。
【别跟邪祟讲武德。】捧万死补充道。
陈三两咬着牙,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用那根断拖把棍当拐杖,一步一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挪到了面塑老太面前。
老太婆疼得浑身抽搐,抬起头,那双绿豆眼里终于露出了恐惧:“你……你想干什么?我是衔尾蛇的……”
啪!
陈三两没有任何废话,抡起手里的半截砖头,照着老太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就呼了上去。
这一砖头结结实实,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拍西瓜。
老太婆被拍得向后一仰,鼻梁骨直接塌了下去,满脸是血。
“扎我是吧?”
陈三两红着眼,又是一砖头下去。
“捏面人是吧?”
啪!
“还要把我蒸馒头是吧?”
啪!
“能不能蒸?啊?能不能蒸?!”
陈三两像是疯了一样,每一句质问都伴随着一声闷响。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高中生,也不是什么相声道的天才,他就是一个被逼急了的疯狗。
面塑老太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脑袋被拍得像个烂番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随着她气息断绝,那具身体竟然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了一滩发馊的面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旧褂子。
陈三两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手里的砖头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他赢了。
靠着一张嘴,和半块砖头。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爽快的快感涌上心头。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衔尾蛇”吗?
也就是一砖头的事儿!
“呼……呼……”
陈三两扔掉砖头,刚想回头看看克洛维死了没,脊背上突然窜起一股比刚才还要阴冷的寒意。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贴着后颈窝爬过。
没有任何声音。
也没有任何预兆。
就连脑子里的逗千斤和捧万死都没来得及示警。
原本正在远处和王为民缠斗的那个皮影瘦子,不知何时竟然放弃了对手。
他的身体诡异地缩小,竟然直接融化在了地面的阴影里。
猛地向陈三两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