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的时候，陈三两感觉自己像是被福尔马林腌入味了。
他没有睁眼。
因为脑子里的那两个声音还在吵。
尖细声音：【嚯！列位请上眼，我说这小子命硬吧？一车三口，就他留了个囫囵个儿，这叫什么？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憨厚声音：【那还得是您调教得好，刚才那招“缩骨避煞”，那是扎纸匠压箱底的绝活，一般人学不来。】
尖细声音：【就是这腿折了一根，啧啧，美中不足，稍微有点儿破相。】
憨厚声音：【嗨，好死不如赖活着，您再瞅瞅那俩大人，那才叫一个惨。】
陈三两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醒了？这孩子醒了！”
一个护士惊喜的声音传来。
陈三两艰难地转过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里。
床边站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陈三两同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年长的警察俯下身，警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三两动了动嘴唇，感觉喉咙里像吞了把沙子。
“我爸……我妈……”
“你母亲多处骨折，还在ICU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警察语气沉重，“你父亲一直在守着你，刚被护士拉去包扎伤口。”
陈三两的眼神空洞了一瞬。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的寒意。
因为脑子里那两个声音还在笑。
虽然动静不大，但那股子幸灾乐祸的恶意，比空调冷风还刺骨。
年长的警察自我介绍叫周海，他看着陈三两，眼神很复杂。
“陈同学，关于事故发生时的情况，我们需要你再回忆一下。”
周海的声音很平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我……我记不清了。”陈三两撒了谎，面不改色。
实话怎么说？说脑子里有两个说相声的鬼预告了车祸？还要教他练缩骨功？
说出去，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会被当成肇事者的同伙。
周海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准备，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根据初步调查，肇事的大货车司机当场死亡。法医鉴定是突发性心肌梗死，加上严重疲劳驾驶，导致车辆失控。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
意外？
陈三两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脑海里的声音说，那司机是“看见脏东西了”。
【嘿！这警察叔叔业务能力有点水啊，什么心肌梗死？那分明是吓得苦胆都破了！】尖细声音在脑子里疯狂吐槽。
【嘘——给人家留点面子，科学办案嘛，不懂行也正常。】憨厚声音稳稳地补了一刀。
周海合上本子，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警察前脚刚走，医生后脚就跟上来了。
医生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拿着一份CT报告，对着光看了看。
“陈三两是吧？从片子上看，你只是轻微脑震荡，腿部是胫骨骨折，已经处理好了。问题不大。”
“医生，”陈三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我总感觉耳朵里有人在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扶了扶眼镜，一脸“我见多了”的淡定：“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脑震荡后遗症。幻听、幻视、耳鸣，这都是大脑在自我保护机制下的应激反应。”
“我给你开点安神药，多睡觉，少胡思乱想，过段时间就好了。”
“正常情况？”陈三两喃喃自语。
原来，脑子里住着两个说相声的催命鬼，在医学上叫正常情况？
【哟呵？创伤后应激障碍？这词儿整得挺洋气啊！】
【可不是嘛，这锅甩得，那是相当专业。以后咱俩再开口，那就是‘病情加重’。】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病房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走廊里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
护士的呼叫、家属的哭闹、轮床滚动的咕噜声、还有不知哪传来的电视广告声，乱糟糟搅成一锅粥。
陈三两感觉脑袋又要炸了。
他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左腿打着石膏，重得很。
他单脚跳着，一手扶墙，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想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突兀地响了起来。
“兄弟，节哀顺变啊。”
陈三两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这间病房并不是单人间。斜对角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还躺着一个“显眼包”。
那人一头耀眼的金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碧蓝色的眼睛像是两块通透的宝石。
五官立体深刻，哪怕穿着松松垮垮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也挡不住那股帅得让人想报警的气质。
他冲陈三两咧嘴一笑，那笑容阳光灿烂，既不生分，也不过分热络，尺度拿捏得死死的。
陈三两愣住：“你是……老外？”
“我叫克洛维，”金发男人说，“虽然在外国出生，但我可是正经大夏国人，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他拍了拍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发出“梆梆”两声脆响。
“你看，你断左腿，我断右腿。咱俩凑一块儿，绝配。天赐的缘分，难兄难弟啊。”
陈三两没有被他的幽默感染，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克洛维好像完全看不懂眼色，自顾自地唠了起来：“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爹，我妈也从来不管我。要不是我师父那个老登把我捡回去，我早就在路边冻成高达了。所以说，有没有父母，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好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陈三两心头却是一寒。这人，不对劲。
【哟，来了个金毛。这病房业务挺广啊，还带国际友人的？】脑子里的尖细声音又开腔了。
【看着人模狗样的，有点意思。】憨厚声音给出了评价。
【什么叫人模狗样？】尖细声音反驳，【你看看他那笑，比哭还瘆人。我赌五毛，他床头那果篮，绝对是从隔壁刚咽气的倒霉蛋那儿顺的。】
【有道理，这事儿他干得出来。】
克洛维从床头果篮里摸出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手腕一抖，抛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接着！刚送来的，保甜。”
陈三两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冰凉，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声道了句谢，默默退回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苹果，没吃。
他总觉得这个叫克洛维的男人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那种过分的开朗和自来熟，像一层厚油彩，下面盖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陈三两低着头，假装研究苹果上的纹路，耳朵却在听脑子里的相声专场。
尖细声音：【这小子在试探你呢，千万别露怯。】
憨厚声音：【就是一个苹果而已，不至于吧？】
尖细声音：【屁！这哪是苹果，这是‘投名状’！吃了就等于拜了把子，以后他上厕所没纸，你都得把作业本撕了给他送去！这叫因果！】
憨厚声音：【……那还是别吃了，作业本挺贵的。】
就在这一唱一和之间，陈三两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刚还像菜市场一样喧闹的走廊，此刻，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护士的呼叫声消失了。
家属的哭闹声没了。
轮床滚动的声音、电视的声音、甚至连电流的“嗡嗡”声……
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神秘的金毛克洛维，以及他耳朵里那两个喋喋不休的幽灵。
一丝活气儿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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