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像是冰镇过的蛇信子,顺着脊梁骨一路舔到后脑勺。
陈三两甚至来不及回头,就感觉脚下的影子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那种感觉很怪,明明肉身没被碰到,但灵魂深处却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厚棉被拽住了他的脚踝。
地面上,那个融化在阴影里的皮影瘦子猛地窜出半截身子。
他像是一张没有厚度的黑色剪纸,双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鹰爪状,死死扣住了陈三两影子的“脖颈”处。
“起!”
瘦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啸,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上一提。
这是皮影门的绝活——“抽魂影”。
只要影子被强行拽离地面,人的三魂七魄就会像拔萝卜一样被连根拔起,瞬间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任由皮影师摆布。
陈三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失重了一样要往上飘。
但也仅仅是飘了一毫米。
紧接着,那股上升的势头就像是撞上了一座太行山,戛然而止。
皮影瘦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保持着那个拔萝卜的姿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两条细弱的胳膊抖得像筛糠,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可陈三两的影子就像是焊死在了水泥地上,纹丝不动。
这不科学!
瘦子懵了。
普通人的魂魄不过三两重,就算是练家子,顶多也就是个几十斤。
这小子的魂魄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像是在拔一尊几千吨的实心铁佛?
就在这时,陈三两脑海里响起了两个极其欠揍的声音。
【哟呵,这不那个耍皮影的吗?】逗千斤的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这是干嘛呢?给咱们拔火罐呢?】
【我看是想把咱们连根拔起。】捧万死的声音憨厚中透着一股子冷意,【但他好像没算明白账。】
【怎么说?】
【这屋里住了仨人,他把咱们当单间拔呢。】捧万死冷哼一声,【也不看看这地基打得有多深,也不掂量掂量咱们爷俩的份量。】
【那是,咱们可是千斤万死,压死个蚂蚱还不跟玩儿似的?】
此时,皮影瘦子还在死命往上拽,他感觉自己的指甲盖都要崩飞了。
这特么哪是影子啊,这分明是个黑洞!
突然,陈三两脚下的影子动了。
不是被拔起来,而是自己动了。
那团漆黑的影子像是沸腾的沥青一样翻滚起来,原本被瘦子抓住的“脖颈”处,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越裂越大,最后竟然化作了一张长满獠牙的漆黑大嘴。
这哪里是什么影子,分明就是一头饿了八百年的凶兽!
“什么鬼东西?!”
皮影瘦子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撒手后撤。
晚了。
【给他一下子!】逗千斤吆喝道。
那张影子大嘴猛地向上一合。
咔嚓!
“啊——!!!”
皮影瘦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的双手根本来不及撤回,直接被那张影子大嘴狠狠咬住。
这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松口!松口啊!”瘦子疯狂挣扎,身体在地面上扭曲成各种诡异的角度,像是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泥鳅。
但他越挣扎,那影子咬得越紧,甚至还发出了类似于咀嚼骨头的“咯吱”声。
趁你病,要你命。
这一下虽然消耗了陈三两不少精神力,让他差点被直接送走,但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要是抓不住,就白瞎了刚才那一口。
“哥几个!开饭了!”陈三两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
其实根本不用他喊。
就在皮影瘦子被定住的瞬间。
“死!”
欧清寒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手中的唐横刀“诛邪”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浓郁的兵煞之气化作一道凝实的黑色刀芒,瞬间斩向皮影瘦子的脖颈!
“给老子碎!”
罗铮更是狂暴,他无视了木偶汉子挥来的拳头,任由那木拳砸在自己肩上发出一声闷响,同时他手中的鬼头刀上血光大盛,一股浓烈的刑煞之气冲天而起,隔着十几米远,凌空劈出一道血色斩击!
与此同时,王为民已经换好了弹夹,他手中的特制左轮对准皮影瘦子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颗缠绕着朱砂红光的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
黑色刀芒、血色斩击、朱砂子弹,三道蕴含着不同力量的攻击,从三个方向,以一种毫无死角的姿态,同时轰在了皮影瘦子的身上。
轰——!
一声巨响。
皮影瘦子连最后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身体就在三种力量的交织下,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黑色纸片。
风一吹,那些纸片燃烧起来,最后连灰烬都没剩下。
只留下一张破破烂烂、画着小人儿的驴皮,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操场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剩下的那个捏木偶的汉子和扎纸人的邪修,眼看两个同伴一个被拍成面糊,一个被轰成纸屑,早就吓破了胆。
“撤!点子扎手!”
木偶汉子扔出一颗烟雾弹,拉起旁边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纸扎匠,转身就往围墙外面翻。
他们速度极快,显然是练过专门的逃命身法。
“想跑?”罗铮提刀就要追,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陈三两更是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他现在就像是一滩烂泥,全靠那根拖把棍撑着才没倒下去。
就在那两人即将翻过围墙的瞬间。
黑暗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就像是老农抓自家想溜出圈的鸡仔一样,一把扣住了木偶汉子的脚踝。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
这声音听着耳熟,带着一股子让人牙根痒痒的淡定。
紧接着,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身影从围墙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马肃。
他就像是刚吃完晚饭出来遛弯一样,另一只手还提着那个纸扎匠的后脖领子。
那两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人,此刻在他手里就像是两只瘟鸡,一动不敢动。
因为马肃的身边,悬浮着十几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锁魂钉”。
那些钉子尖儿正对着两人的眉心、咽喉和心脏。
“马……马阎王……”木偶汉子声音都在抖,显然是认出了这位民俗局的大煞星。
马肃没理他,随手把两人往地上一扔,几名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立刻冲上来,特殊的合金手铐咔嚓几声,把这两人捆成了粽子。
陈三两看着这一幕。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合着……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呢?”陈三两喘着粗气,盯着慢悠悠走进操场的马肃。
马肃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陈三两那条还在冒血的大腿,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打人。
“我也刚到一会儿。”马肃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本来以为能钓出条大鱼,没想到就来了这四只小虾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亏我在外面布了半天的口袋阵,这‘衔尾蛇’也太不经打了。”
陈三两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敢情这一晚上的拼命,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场没钓到大鱼的失败垂钓?
“马队……”陈三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下次这种钓鱼执法,你们能不能早点出场?饵也是有人权的。”
马肃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陈三两的肩膀。这一拍,差点把陈三两直接拍散架。
“早点出场,戏就不真了。那帮人鼻子灵得很,稍微有点不对劲他们就不会咬钩。”马肃看着陈三两一身的伤,难得说了一句人话,“这次干得不错。”
这时,一直贴在墙角装死的克洛维终于动了。
他哎哟哎哟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身白面粉让他看着像个刚出炉的法棍面包。
“马队,下次能不能换个岗?”克洛维哭丧着脸,“我的腿还没好,这下又要去骨科办VIP了。”
马肃没理会克洛维的抱怨,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远处黑暗的教学楼。
那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马肃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凝重。
“只有四个……”他低声自语,“不对劲。按照‘衔尾蛇’的行事风格,不该只派这种货色来送死。”
“除非……”
马肃猛地回头,看向陈三两。
但陈三两已经听不见了。
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剧痛、失血、加上刚才那一嗓子“叫魂”和“影子撕咬”透支的精气神,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拖把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听到脑海里的逗千斤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还有事儿瞒着咱们呢……】
紧接着,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
“滴——滴——滴——”
单调的仪器声。
消毒水的味道。
陈三两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一罐消毒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
他费劲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三两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病床边,马肃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这是哪?”陈三两的声音嘶哑。
“除了医院还能是哪?”马肃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陈三两没接苹果,他动了动腿。
右腿被吊了起来,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像个巨大的蚕茧。左腿……好吧,左腿本来就断着。
现在好了,彻底对称了。
“那几个人呢?”陈三两问。
“死了俩,抓了俩。”
马肃咬了一口原本递给陈三两的苹果,咔嚓一声脆响。
“连夜审讯,那个捏木偶的嘴倒是硬,不过进了咱们局的审讯室,就算是铁嘴钢牙也能给他撬开。那个扎纸的胆子小,已经全招了。”
“招了什么?”
马肃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陈三两,眼神里那种老狐狸般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
“他们确实是冲着你来的,或者是冲着你身体里的东西来的。”马肃沉声道,“但那个扎纸匠交代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
“什么?”
“他说,在他们接到‘衔尾蛇’围杀令之前,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命令下达给了另一个人。”
马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个人,才是这次行动真正的底牌。而这四个人,不过是用来消耗你体力、逼出你底牌的炮灰。”
陈三两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炮灰?
差点把自己弄死的那四个怪物,仅仅是炮灰?
“那个人是谁?”陈三两问。
马肃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缓缓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个扎纸匠没资格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组织里的代号是——”
马肃抬起头,目光如炬。
“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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