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空气有些沉闷。
马肃又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啪嗒一声,红色的果皮掉进垃圾桶,那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画皮。”
陈三两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
“聊斋里那个?披着人皮画画的?”
“差不多吧。”
马肃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到嘴边。
“在‘衔尾蛇’里,能有这种两字代号的,都是在那边挂了号的狠角儿。”
陈三两没接话。
刚才那四个货色差点把他拆成零件,现在告诉他那只是开胃小菜?
这就像刚费劲巴拉打死一只精英怪,系统提示你新手村村长才是最终BOSS一样搞人心态。
【爷们儿,这把高端局。】脑海里,逗千斤的声音难得正经一回,【画皮这玩意儿据说,那是能把自个儿活活剥下来,再穿上别人的皮囊。千人千面,你根本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那是。】捧万死接茬道,【没准现在坐这儿啃苹果的马大队长,皮底下就是那个画皮呢?】
陈三两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马肃。
马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道:“别瞎琢磨,我要是画皮,你现在已经是张人皮地毯了,还能躺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满是裂痕的手机。
那是陈建国的手机。
车祸那天,这手机被撞飞了出去,后来在现场勘查时才找回来。
“技术科那帮人熬了两个通宵,总算是把数据恢复了。”马肃把手机递给陈三两,“就在车祸发生前十分钟,你爸收到了一条短信。”
陈三两接过手机,手指有些发颤。他划开屏幕,短信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没有备注,没有寒暄。
只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老东西醒了,三两身上的响儿,可能瞒不住了。”
陈三两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在看天书。
“响儿?”陈三两皱眉。
“黑话。”马肃解释道,“在老江湖嘴里,身上有本事、有传承,或者是有什么特殊动静的,都叫身上带‘响儿’。结合你最近的情况,这个‘响儿’指的应该就是你体内的伴生灵,或者是你觉醒的那条……相声道。”
陈三两心脏猛地一缩。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觉醒是个意外,是考试考疯了逼出来的变异。
但这条短信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早在车祸之前,甚至更早,就有人知道他身上藏着东西。
而且,这个发短信的人,对他家很熟,熟得可怕。
“这个‘老东西’又是谁?”陈三两问。
“不知道。”马肃摇头,“可能是某个沉睡的邪祟,也可能是某个活了很久的老怪物。能让发信人这么忌惮,绝对不是善茬。”
马肃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扔在陈三两的被子上。
“比起短信内容,发短信的人更有意思。”
马肃点了点那份档案,“我们追踪了这个号码,是个未实名的黑卡。三天前,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北的一片出租屋里。之后就彻底断网了。但在断网前,技术科做了一次三角定位和轨迹分析。”
他看着陈三两,眼神有些复杂:“根据推测,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你那个失踪了十八年的大伯。”
“大伯?”
陈三两愣住了。
他活了十八年,记忆里的老爹是个只会守着小卖铺看电视的闷葫芦,老妈是个爱唠叨学习成绩的家庭主妇。
亲戚?
他家从不和亲戚来往,他更是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大伯。
“我爸……有个哥哥?”
“不仅有,而且来头大得吓人。”马肃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打开档案。
陈三两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就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老式的中山装,眉眼间和陈建国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透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姓名:陈建新。
原职:秦昆市民俗局行动队队长。
状态:确认死亡(十八年前)。
陈三两的目光下移,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仙道:相声道,五阶。
轰——!
脑海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五阶?!】逗千斤的声音直接破音了,【这特么是祖师爷级别的啊!五阶相声?那不得是言出法随,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那是。】捧万死也惊了,语气里透着股子敬畏,【咱们现在才哪到哪,人家那是真·名角儿。合着这本事是祖传的?咱们这是进了梨园世家了?】
陈三两死死盯着那行字。
五阶。
他现在一个一阶,撑死是个刚入门的学徒,就已经被各路妖魔鬼怪追得满街跑。五阶是什么概念?
“二十年前,他是局里最顶尖的高手之一。”马肃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回忆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但后来,他叛变了。”
“叛变?”
“没人知道原因。那天晚上,他打伤了三个值班的守卫,强行闯入局里的最高机密库,带走了一件封存的法器。”马肃伸出一根手指,“一条青铜鱼。”
“鱼?”
“那是把钥匙。”马肃解释道,“传闻中,那是一座先秦古墓的开启钥匙。那是阴阳鱼,一公一母,必须凑齐一对才能打开墓门。局里保管的是那条公鱼。他拿走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陈三两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那我爸……”
“你爸当年只是个普通人,并不知道他叛逃的事。陈建新叛逃后,加入了‘衔尾蛇’。十八年前,‘衔尾蛇’内部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内乱,据情报显示,陈建新死在了那场内乱里。”
马肃指了指那部手机:“所以,这才是最见鬼的地方。一个死了十八年的人,突然诈尸给你爸发了条短信,说‘老东西’醒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病床上,将那张黑白复印的证件照切割得支离破碎。
陈三两翻过一页,后面夹着一张老照片。
背景是一片老旧的筒子楼,年轻时的陈建新搂着陈建国的肩膀,两人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里,陈建国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那时候,他们还在笑。
那时候,还没有车祸,没有民俗局,更没有该死的“衔尾蛇”。
陈三两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庞,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原来,他以为平淡无奇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和游弋的巨兽。
“考虑得怎么样了?”
马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加入民俗局。这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衔尾蛇’既然已经动用了‘四方煞’,说明你已经在他们的必杀名单上了。没有局里的庇护,你活不过三天。”
又是这个选择题。
陈三两合上档案,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马队,我这人命贱,但骨头硬。”陈三两咧嘴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我要查清楚衔尾蛇到底要做什么,我爸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死的。如果不搞清楚这个,就算进了你们那个铁饭碗,我也吃不香睡不着。”
“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脑子里住了俩祖宗,真要进了局里,指不定哪天就把你们大楼给点了。到时候还得麻烦您给我收尸,多不好意思。”
马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
他没再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既然你不愿意入编,那我也不强求。不过,作为线人,局里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马肃打了个响指。
病房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
高马尾,冷白皮,背后背着那把标志性的长条状黑布包。
欧清寒。
整个病房的温度瞬间下降了五度。
“克洛维受伤,回山上休养去了。从今天起,她负责你的安全。”马肃指了指欧清寒,“顺便,教你点保命的本事。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除了嗓门大,一无是处。”
陈三两看着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咽了口唾沫:“马队,这不太方便吧?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我现在腿都断了,这怎么学?”
“学本事不一定要动腿。”欧清寒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只要脑子没坏就行。”
【哟,这妞儿够辣。】逗千斤吹了声口哨,【爷们儿,这可是个好机会。这丫头身上的兵煞之气重得很,跟在她身边,哪怕不练功,光是受那股煞气刺激,咱们的相声道也能精进不少。】
【就是容易折寿。】捧万死补了一刀。
马肃没理会陈三两的抗议,摆了摆手往外走:“行了,好好养伤。那个号码我们会继续追查,有消息通知你。”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陈三两和欧清寒。
欧清寒也不废话,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背后的唐刀往怀里一抱,闭目养神,活像一尊守门的门神。
陈三两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脑子一阵阵的抽痛。
昨天刚知道父母去世的消息。
今天又接收到一堆爆炸性信息。
大伯、青铜鱼、老东西、五阶相声道……
这一个个词就像是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他的神经。
突然。
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陈三两猛地睁开眼。
欧清寒依旧闭着眼,似乎没有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是那个号码!
那个马肃刚刚信誓旦旦说已经断网的号码。
一条新彩信跳了出来。
陈三两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脏狂跳。
他点开了那条信息。
图片加载得很慢,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
终于,图片清晰了。
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光线很暗,像素模糊,像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偷拍的。
背景是一面贴满白色瓷砖的墙壁,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时间:
14:35。
就是三分钟前。
而照片的主角,是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行动夹克,寸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陈三两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马肃。
就在三分钟前,马肃刚刚走出这个病房。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正从阴影里伸出来。
那只手上,捏着半块残缺的青铜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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