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两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了半天,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那张惨白且满是冷汗的脸。
那只手。
那只从阴影里伸向马肃的手,苍白,枯瘦,指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紫色。
最要命的是那半块青铜鱼尾。
马肃前脚刚走,这照片后脚就发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拍照片的人,或者说“东西”,就在医院里,甚至就在这层楼,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们。
“那个……”陈三两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反扣在床单上,抬头看向门口那尊门神,“我想上个厕所。”
欧清寒睁开眼,那双眸子清亮得让人发慌。她没说话,只是把抱在怀里的唐刀往背后一插,起身走到床边。
“能走吗?”
“我要是能走,还至于赖在这儿?”陈三两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劳驾,扶一把。”
欧清寒也不含糊,伸手抓住陈三两的胳膊,稍微一用力。陈三两只觉得一股怪力袭来,整个人像是被起重机吊起来一样,双脚离地,直接被架出了病房。
“哎哎哎!轻点!我是伤员,不是沙袋!”
到了走廊,陈三两借着调整姿势的功夫,贼眉鼠眼地往两头瞟。
走廊里空荡荡的。
走廊尽头护士站里,两个值班护士正凑在一起低声聊天,偶尔传来几声轻笑。清洁工大爷推着车慢悠悠地经过,拖把在瓷砖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拍照片的家伙,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三两在厕所里磨蹭了五分钟,除了盯着发黄的瓷砖发呆,什么也没发现。等他被欧清寒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提溜回病房时,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病号服浸透了。
刚一沾床,欧清寒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坐回门口当门神,而是从那个黑色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圆珠笔。
“干嘛?”陈三两警惕地往被窝里缩了缩,“写遗书啊?我还没死呢。”
“记账。”
欧清寒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头也不抬地说道:“刚才马队走的时候,垫付了你的住院费、手术费、还要了一份特护餐。一共是三千二百八十块五毛。”
陈三两瞪大了眼睛:“不是……这也要我还?你们民俗局不是财大气粗吗?不是六险二金吗?”
“那是针对正式员工。”欧清寒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条公理,“你拒绝入职,那就是编外人员。既然是编外,局里没有义务为你买单。这笔钱,算马队私人借你的。”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还有,从现在开始,我负责你的安保。按照局里的外勤标准,C级安保任务,每天津贴五百。这笔钱,也记在你账上。”
“夺少?!”
陈三两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一天五百?你抢钱啊?我自己都没答应要这安保,是马肃硬塞给我的!”
“你可以拒绝。”欧清寒合上本子,冷冷地看着他,“只要你觉得你能活过今晚。”
陈三两张了张嘴,最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枕头上。
得。
这哪是铁饭碗,这是高利贷。这还没怎么着呢,先背了一身债。那只鬼手还没来索命,这这帮公务员先来索财了。
【嘿,这娘们儿有点意思。】
脑海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声音幸灾乐祸地响了起来,【爷们儿,这叫什么?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人家这是明码标价的绑票,你还得谢谢人家。】
【那是。】捧万死接茬道,【这也就是在阳间,要是在咱们那儿,这种长得俏又心黑的主儿,通常都是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的。】
陈三两没搭理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他看着欧清寒重新坐回椅子上,忍不住问道:“那个……既然收了钱,是不是得有点服务?比如教教我怎么保命?”
马肃临走前可是说了,让这冰块教点真本事。
现在这情况,多学一招是一招。那只鬼手既然能摸到马肃身后,想弄死他这个残废,估计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欧清寒瞥了他一眼:“想学?”
“废话,不想死就得学。”
“行。”
欧清寒站起身,走到床边。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冷得掉渣。
“仙道一途,殊途同归。”她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无论是哪条道,基础都是‘气’。气通则神聚,神聚则形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练不了外功,只能修心。”
“修心?”陈三两愣了一下,“那是和尚干的事儿吧?坐那儿念经就能把鬼念死?”
“闭嘴。”
欧清寒打断了他的吐槽,“闭眼。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陈三两依言闭上眼,嘴里还在嘟囔:“丹田在哪?肚脐眼下面三寸?我这还打着石膏呢,气沉下去会不会把骨头冲歪了?”
“只要脑子没坏,就能练。”欧清寒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呼吸。不要用肺,用你的意念。想象空气不是吸进肺里,而是顺着你的脊椎,一直沉到脚底板。”
陈三两试着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感觉,除了觉得胸口憋得慌。
“节奏不对。”欧清寒冷声道,“太乱。你的心跳太快,呼吸太浅。像拉风箱一样,怎么聚气?”
【哎哟喂,这傻小子。】逗千斤在脑子里怪笑,【让他练气,简直是让张飞绣花。他这心眼儿里全是窟窿,气进去全漏了。】
【也不尽然。】捧万死慢悠悠地说道,【爷们儿,别听那冰块瞎指挥。你既然走的是相声道,那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呼吸这玩意儿,跟贯口是一个道理。】
贯口?
陈三两心里一动。
相声里的贯口,讲究的就是“气口”。一段几百字的《报菜名》,要一口气喷出来,还得字字珠玑,节奏鲜明,靠的就是独特的换气技巧。
既然这“气”也是气,那能不能……
他不再去想什么丹田脊椎,而是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打起了拍子。
哒、哒、哒。
那是快板的节奏。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他在心里默念起那段滚瓜烂熟的词儿。
随着熟悉的节奏在脑海中铺开,陈三两的呼吸不知不觉地变了。不再是刻意的深呼吸,而是变得短促、有力,却又绵长不绝。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一口吞下;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炸出去。
欧清寒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她看着病床上的少年。
刚才还像条死鱼一样乱喘气的陈三两,此刻周身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波动。那不是普通的气流,那是……灵韵?
虽然很淡,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小子才第一次尝试啊!
陈三两此刻的感觉很奇妙。
随着那段贯口的节奏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不是身体在下沉,是意识。
那种感觉,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四周是一片漆黑,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坠感突然消失了。
脚下似乎踩到了实地。
陈三两睁开“眼”。
眼前不是病房的天花板,也不是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那是雾。
灰蒙蒙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而在那片迷雾的深处,隐隐约约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座山。
一座高耸入云、看不见顶峰的巍峨大山。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迷雾之中,散发着一种古老、苍凉,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诡异气息。
陈三两想走近一点看清楚,却发现无论怎么迈步,那座山始终和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到了。】
逗千斤的声音突然在这一片虚无中响起,不再是脑海里的回响,而是像站在他身边一样真实。
【这就是你的道基,爷们儿。】
【可惜啊。】捧万死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山门紧闭,神鬼难进。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连山脚下的台阶都摸不着。】
陈三两刚想开口问这是哪,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那座大山开始剧烈摇晃,迷雾翻滚。
“醒!”
一声清冷的低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陈三两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呼……呼……”
他惊恐地看着四周。
还是那个病房,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欧清寒。
“刚才那是……”陈三两嗓子干得冒烟。
“那是识海。”欧清寒递给他一杯水,眼神里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惊讶,“第一次入定就能看见识海,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陈三两接过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肚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
饿。
前所未有的饿。
就像是胃里着了一把火,要把五脏六腑都烧干一样。那种饥饿感来得如此猛烈,让他恨不得把面前的床头柜都啃了。
“修心耗神,初学者控制不住消耗,很正常。”
欧清寒似乎早有准备,转身拎起放在桌上的保温饭盒,“马队给你订的特护餐。红烧肉,加量。”
听到“红烧肉”三个字,陈三两的眼睛瞬间绿了。
这时他才想起,他已经一天多没吃过东西了。
陈三两一把抢过饭盒,连筷子都来不及掰正,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就往嘴里塞。
香。
真他娘的香。
油脂在舌尖爆开的感觉,简直比考上清华北大还让人感动。
陈三两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到五分钟,满满一盒红烧肉连汤带汁被他扫荡得干干净净。
打了个饱嗝,那种烧心的饥饿感终于消退了一些。
他瘫在床上,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现在几点了?”他随口问道。
“四月五号,下午三点半。”欧清寒一边收拾饭盒,一边在那个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陈三两愣了一下。
四月五号。
车祸是四月三号上午发生的。
也就是说,从他变成孤儿,到觉醒这劳什子相声道,再到被卷进这堆破事里,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天。
两天前,他还是个为了模拟考发愁的高三学生。
两天后,他欠了一屁股债,脑子里住了俩鬼,还要跟一个随时可能把他变成人皮地毯的危险组织玩命。
“那个……”陈三两看着欧清寒手里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顿红烧肉,多少钱?”
欧清寒头也不抬:“特供食材,补气养血。一百二。”
“……”
陈三两捂住胸口,觉得自己刚才吃的不是肉,是金子。
“记上吧。”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等老子哪天神功大成,把那个‘衔尾蛇’的老窝端了,拿他们的金牙来还你!”
欧清寒合上本子,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个错觉。
“等你活到那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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