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欧清寒低头记账的功夫,陈三两重新划开了手机屏幕。
屏幕惨白的光晕打在他脸上,映照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眸子。
照片里,是一只苍白的手,捏着半块青铜鱼残片。
如果这照片不是PS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刚才马肃在这儿跟他谈笑风生的时候,背后站着个死人,或者比死人更麻烦的“脏东西”。
第二,他那个十八年前就“挂墙上”的大伯,压根就没死透。
陈三两用舌尖顶了顶上颚,纠结了半秒钟,还是决定做一个遵纪守法的病患。
“那个……欧姐。”
欧清寒正要把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收起来,闻言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如果想赖账,建议你先看看窗户能不能打开。”
“不是赖账,是有笔大买卖。”
陈三两把手机反转过来,递到她面前,“这算不算情报?能不能抵点儿饭钱?”
欧清寒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她手里的圆珠笔“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病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欧清寒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一把抓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在马队前脚刚出门,后脚这玩意儿就进来了。”陈三两耸了耸肩,“看来你们民俗局的防火墙也不咋地,连我这破手机都能收到鬼来电。”
欧清寒没接话。她迅速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通讯器,按下侧面的红色按钮。
“呼叫总台,这里是‘寒霜’。代码:狼烟。目标人物收到未知来源影像,疑似‘幽灵’渗透,位置确认在马队身后。请求立即对总部大楼和住院部大楼进行广域扫描。重复,代码:狼烟。”
放下通讯器,欧清寒看向陈三两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待宰的肥羊,也不再是看个倒霉的高中生,而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头。
“你倒是沉得住气。”欧清寒冷冷道,“一般人看到这个,早就吓尿了。”
“已经尿过了,尿也没用,能把鬼滋死吗?”陈三两把手机拿回来,随手扔在床头,“再说了,这可是我亲大伯。虽然死了十八年了,但好歹也是陈家人,这叫……那词儿怎么说来着?”
【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坟”。】
脑海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爷们儿,您这命格够硬的啊。爹妈刚走,大伯就来排队了。这哪是全家福啊,这是要在阴曹地府开家族年会啊。】
【那是。】捧万死憨厚的声音紧跟其后,【而且看这架势,您大伯这手艺还没丢。能在马阎王背后拍这照片,这叫“灯下黑”,没点道行可干不出来。】
陈三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欧清寒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手里的唐刀虽然没出鞘,但那股子煞气把路过的护士都吓得绕道走。
直到晚上七点。
病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股浓烈的红烧牛肉面味儿混合着淡淡的火药味,先于人影冲了进来。
“换班换班!欧妹子,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这儿交给我!”
罗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这大块头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腋下还夹着那把标志性的鬼头刀,活像是个刚抢完超市回来的土匪。
欧清寒看到来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她收刀入鞘,冲罗铮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陈三两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哎,这丫头,还是这么闷。”
罗铮一屁股坐在欧清寒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那可怜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他把鬼头刀往床头柜上一拍,震得陈三两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来,小子,吃点?”
罗铮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热气腾腾的盒饭,还有一大堆膨化食品、巧克力、甚至还有两瓶肥宅快乐水。
陈三两看着那堆零食,嘴角抽了抽:“罗哥,你是来守夜的,还是来野餐的?”
“这叫战略储备。”罗铮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干咱们这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顿就是断头饭,当然得吃好喝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陈三两却听得后背发凉。
“那个……罗哥,那照片里的东西……”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罗铮打断了他,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含糊不清地说道,“马队说了,有些事儿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顺便当个诱饵。放心,有我在,别说是个死鬼大伯,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把生死簿留下再走。”
陈三两干笑两声。
这帮民俗局的人,一个个口气比脚气还大。
夜深了。
罗铮吃饱喝足,把那柄鬼头刀抱在怀里,往椅子上一靠,没过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抑扬顿挫,听得陈三两脑仁疼。
但他知道,罗铮没睡死。
那个看似随意的坐姿,其实封死了门口和窗户的所有进攻路线。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那把鬼头刀绝对会比他的呼噜声先一步砍出去。
陈三两睡不着。
他闭上眼,再次尝试欧清寒教的,或者说是被他改良过的“贯口呼吸法”。
哒、哒、哒。
心中的快板再次打响。
呼吸随着节奏调整,意识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迅速穿过黑暗,坠入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再次睁眼,还是那片识海。
只是这一次,雾气散去了一些。
那座巍峨的大山比白天看得更清晰了。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黑影,而是显露出了苍劲的怪松和陡峭的崖壁。
山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由无数块墓碑堆砌而成。
在山脚下,隐隐约约立着一座破败的山门。
那山门只剩下两根斑驳的石柱和两扇残破的石门板。
两根石柱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狂草,透着一股癫狂劲儿:
上联:身入红尘磨道骨
下联:口承业果炼心魂
横批的位置空空如也,像是被人硬生生抠去了一样。
陈三两站在山门前,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渺小的凡人,站在了巨人的脚下。
他试着想迈步走上石阶,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很。
陈三两试着向后退了一步,轻松自如;左右横跳两步,也没问题。
就是向前走很费劲。
【嘿,傻小子,想硬闯啊?】
逗千斤的声音在空旷的识海中回荡,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
【这可是相声道的山门,不是菜市场。你想进去,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买票还是刷卡?”陈三两在心里问道。
【拜山头,懂不懂?】捧万死的声音接道,【以前跑江湖的艺人,到了新码头,得先去拜会当地的地头蛇。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开门柳’。你不开口,这门它是不会开的。】
“那我要说什么?芝麻开门?”陈三两看着那紧闭的山门,心里有些发虚。
【说什么?说你是谁,说你要干什么!】逗千斤嗤笑一声,【拿不出点真本事,这山门能把你压成肉泥。这就叫——叫门!在相声里,叫定场诗。】
定场诗。
陈三两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片识海里,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只有意识的极度清醒。
他看着那座沉默的大山,看着那副透着血腥气的对联。
身入红尘磨道骨,口承业果炼心魂。
这哪里是相声,这分明是修罗道。
但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贼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陈三两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调动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感。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那座巍峨的山门,气沉丹田,正欲开口——
就在这时。
现实世界里。
“啪”的一声轻响。
原本紧闭的病房窗户,竟然自己打开了。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风卷起,像是一条条疯狂舞动的长舌。
椅子上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罗铮猛得站了起来,那原本抱在怀里的鬼头刀此刻已经出鞘,在黑暗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背对着陈三两,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原本吊儿郎当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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