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起窗帘。
罗铮动了。
这大块头一旦动起来,完全没了平日里吃薯片时的慵懒。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毛熊,鬼头刀带起一抹凄厉的寒光,直接劈向那团涌进来的夜色。
“哪路毛神,敢在你罗爷爷面前装神弄鬼!”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布帛撕裂般的脆响。
然而,窗外空空荡荡。
只有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剪纸燕子,正贴在玻璃外侧,被刀气一激,“扑棱”一声化作漫天碎纸屑,顺着夜风飘散。
“纸扎?”
罗铮脸色一变,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
调虎离山?
不对,这玩意儿没杀气,纯粹是为了恶心人,或者……是为了打断什么。
他猛地回头看向病床。
陈三两依旧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像是睡死过去了。
“妈的,晦气。”
罗铮骂骂咧咧地收刀,几步冲到窗前,“砰”地一声关死窗户,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啪”地贴在玻璃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这回没再吃零食,而是把鬼头刀横在膝盖上,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陈三两,像是要把这小子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
识海深处。
外界的喧嚣陈三两听不见。
他现在的处境,比面对一只纸燕子要麻烦一万倍。
那座青灰色的怪山就在眼前,山门紧闭。
陈三两张着嘴,却出不了声。
明明刚才还能说,怎么一叫门就没声了。
别说叫门,这连个“啊”字都挤不出来。
【哟,怎么着?这就哑巴了?】
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在脚边响起,【刚才跟那姓欧的丫头不是挺能贫吗?怎么到了祖师爷门口,成锯嘴葫芦了?】
【爷们儿,这可不兴怯啊。】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也格外刺耳,【这叫‘倒口’,还没上台就先尿了裤子,传出去,您这相声道的脸还要不要了?】
陈三两没理会这两个货。
他想往前走。
只要走上那个台阶,推开那扇门就行了吧?
他艰难地抬起腿,迈出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砸在肩膀上,像是背上了一座石碑。
陈三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紧接着,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识海中,他原本匀称的身形,在迈出这一步后,竟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脸颊凹陷,皮肤失去了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了精气神。
再走一步。
肋骨根根凸起,手腕细得像枯枝,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活像个披着布单的骷髅。
第三步。
陈三两不得不停下。
他大口喘息着,却感觉吸进肺里的不是气,是刀子。
【啧啧啧,瞧瞧,瞧瞧。】
逗千斤围着他转圈,像是在欣赏一件残次品,【三步一停,骨瘦如柴。这就是没本事的下场。这山门是有灵的,你没那金刚钻,非要揽这瓷器活,它就要吸你的骨髓,抽你的魂魄!】
【爷们儿,回吧。】捧万死叹了口气,【趁着还没变成人干,赶紧回头。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的。】
回头?
陈三两艰难地抬起头,干枯的眼眶里,那对眸子却亮得吓人。
回头能去哪?
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回那个只有冰冷尸体的太平间?还是回学校,继续当那个连父母死因都查不清的废物?
如果不进这扇门,如果不拿起这把刀。
那张照片里的鬼手,迟早会掐断他的脖子。
那只看不见的衔尾蛇,迟早会把他也吞进肚子里,就像吞掉他父母一样。
“我不……回……”
陈三两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呼——
识海中突然起了风。
但这风不是凉的,是烫的。风里夹杂着无数灰白色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陈三两伸手接住一片,那是烧过的纸钱灰。
紧接着,雨也落了下来。
雨水是腥红色的,打在身上,像是无数冤魂在撕咬。
【好家伙,这怨气够重的啊。】逗千斤怪叫一声,【这是要把自个儿祭了旗啊!】
陈三两不管不顾。
他脑海里闪过父亲陈建国那张老实巴交的脸,闪过母亲李红梅絮絮叨叨的嘴,闪过那辆侧翻的货车,闪过赵德柱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太平间里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上。
这世道,凭什么老实人就要被拿去填坑?
凭什么恶鬼能穿着人皮招摇过市?
既然这红尘是个大染缸,既然这人间是个修罗场。
那我就用这张嘴,把这天给骂穿,把这地给说裂!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从丹田升起,瞬间烧穿了喉咙里的那团棉花。
陈三两猛地挺直了那副枯瘦如柴的脊梁。
他不再模仿那些老艺术家的腔调,也不再去想什么贯口的节奏。
他只是想吼出来。
对着这山,对着这门,对着这操蛋的命运!
“血海飘萍身世裁!”
第一句出口,声如裂帛。
识海中的漫天纸灰骤然一顿,像是被这声音定在了半空。
“双亲黄土腿成骸!”
第二句吼出,带着血泪。
那腥红的雨水倒卷而回,化作一条赤龙,盘旋在他枯瘦的身躯周围。
陈三两往前跨了一大步,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山门外,久徘徊,”
“三步一停骨如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蹦出来的。
随着这几句诗念出,他身上干瘪的血肉竟然开始疯狂重生,枯枝般的手臂重新变得结实有力,凹陷的脸颊再次丰盈。
这不是恢复,这是重铸!
【有点意思了!】逗千斤也不嘲讽了,尖叫道,【这定场诗够味儿!接着来!】
陈三两猛吸一口气,四周的云雾疯狂涌入他的口鼻。
“风卷纸灰作雪霭!”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纸钱灰,如同暴雪降临。
“雨打残香落魂台!”
陈三两双目赤红,直视那巍峨山门,右手高高举起,对着虚空狠狠抓去。
“忽闻云中裂帛声——”
这一刻,识海震荡。
一块长三寸、宽一寸、厚一寸的紫黑色木块,凭空在他掌心凝聚。
那木块古朴沉重,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包浆。
这是醒木!
也是惊堂木!
它是公堂之上判生死的令箭,也是书场之中定乾坤的法器!
陈三两握住这块醒木,感觉握住了一座大山的重量。
他对着面前并不存在的桌案,狠狠拍下!
啪!!!
一声脆响。
如惊雷炸裂,如龙吟九霄。
“千峰侧!”
“万松排!”
陈三两暴喝出最后三个字:
“山——门——开!!!”
轰隆隆——
那两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破石门,在这惊堂一木的威势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
轰然洞开!
迷雾退散,一条笔直的青石台阶出现在脚下,直通云雾深处。
而在那山门之后,隐约可见两道模糊的人影,正望着他。
【成了!】捧万死大笑,【这才是相声道的开门柳!爷们儿,请吧!】
陈三两看着那条路,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从身后传来,将他的意识强行拽离了识海。
……
现实世界。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罗铮坐在椅子上,手里紧握着鬼头刀,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刚才那只纸燕子让他很不舒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三两。
这小子睡得太沉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喂,小子?”
罗铮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探探陈三两的鼻息。
就在他的手刚伸到一半的时候。
原本“昏迷不醒”的陈三两,突然像诈尸一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还残留着识海中那股没散去的疯劲儿。
罗铮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缩手拔刀。
但陈三两比他更快。
刚从那种“一言定乾坤”的状态里出来,陈三两脑子还没转过弯,下意识地就把手里攥着的被角当成了那块醒木。
对着面前那个黑乎乎的人影,他抡起胳膊,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
被子虽然软,但这一击里夹杂着刚刚觉醒的“惊堂木·震慑”之力。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顺着陈三两的手掌瞬间炸开。
同时,他嘴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开!!!”
这一嗓子,不是普通的大喊。
它是贯口镇魂的升级版,是相声道的狮子吼,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喷发。
距离陈三两不到半米的罗铮,首当其冲。
这位身经百战、连鬼头刀都能舞出花的硬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往天灵盖里塞了个二踢脚,然后点了火。
罗铮那张刚毅的脸瞬间扭曲,两只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
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回声还在走廊里荡漾。
陈三两喘着粗气,维持着那个挥斥方遒的姿势,眼神渐渐聚焦。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口吐白沫、正在翻白眼的罗铮。
脑海里,逗千斤那幸灾乐祸的声音幽幽响起:
【好身手啊爷们儿。这一醒木下去,把自个儿保镖给震晕了。您这也是头一份儿。】
陈三两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缩回被子里,盯着天花板。
“那个……我说我是做噩梦了,他能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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