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
躺在地板上的罗铮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骤然睁开,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紧接着,这位民俗局行动队的刽子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弹了起来。
“谁?!”
他手里还虚握着那把已经滑到墙角的鬼头刀,杀气腾腾地环顾四周。
没敌人。
只有缩在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的陈三两,还有那个被他自己撞翻的椅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开”,那一记仿佛泰山压顶的被角,还有……自己两眼一翻晕过去的丢人画面。
罗铮那张刚毅的老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罗铮,刽子手二阶,能单挑百年僵尸的硬汉,居然被一个刚觉醒的高中生,用一床被子给拍晕了?
这要是传回局里,以后他还怎么在马肃面前抬起头?
刘志强那个大嘴巴能把这事儿编成三千字的段子,连讲三个月不带重样的!
“啊——!!!”
羞愤交加之下,罗铮体内的力量居然有些失控了。
轰!
一股暗红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宣泄。
床头柜上的花瓶直接炸成了粉末,心电监护仪冒出一串火花,“滋啦”一声黑了屏,窗户玻璃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陈三两死死拽着被角,感觉自己像是在台风眼里的破风筝。
【哎哟喂,瞧瞧,瞧瞧!】
脑海里,逗千斤那幸灾乐祸的声音简直要翻了天,【这就叫恼羞成怒。爷们儿,您这一醒木拍得好啊,直接把这大块头的心理防线给拍碎了。】
【这不叫心理防线。】捧万死嘿嘿一笑,【这叫面子。这罗大爷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要是没地缝,他能现挖一个。】
罗铮喘着粗气,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三两,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小子……你刚才……”
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三两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要是说实话,说自己把他当成了要拍的桌子,估计罗铮能当场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一刀两断”。
“罗哥!你也看见了?”
陈三两突然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加崇拜,抢先开了口,“刚才那是咋回事?我正做梦呢,梦见祖师爷这老头非要给我传功,我这手就不听使唤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护体神光?”
罗铮一愣,身上的煞气顿时泄了一半。
护体神光?祖师爷传功?
确实,刚才那股力量虽然稚嫩,但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慑感,绝不是一个刚觉醒的新人能主动释放出来的。
如果是被动激发的护主机制,那就说得通了。
毕竟,被祖师爷的意志震晕,和被一个高中生拍晕,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叫“遭遇不可抗力”,后者叫“菜得抠脚”。
罗铮深吸一口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咳……既然是祖师爷显灵,那就不怪你。你这相声道有点邪门,以后睡觉老实点。”
“是是是,罗哥教训得是。”陈三两点头如捣蒜。
就在罗铮准备弯腰去捡那把鬼头刀,顺便整理一下破碎的自尊心时——
砰!
病房大门被人一下打开。
一个穿着护士服、身材壮硕如铁塔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输液瓶。
她扫视了一圈满屋狼藉:炸裂的花瓶、冒烟的仪器、还有满地的碎玻璃。
最后,那双杀气比罗铮还重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站在废墟中央的罗铮。
“干嘛呢?!干嘛呢?!”
护士长发出一声咆哮,震得陈三两耳膜生疼,“你们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拆迁的?!当这里是战场吗?!”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罗铮,瞬间缩了缩脖子,那个能砍翻僵尸的刽子手,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大姐,这其实是个误会……”罗铮试图解释。
“误会个屁!这心电监护仪是进口的!三万八一台!这床头柜是实木的!这地板……你赔!把你卖了都得赔!”
护士长挥舞着输液瓶,唾沫星子喷了罗铮一脸。
陈三两缩在被子里,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暴力狂被喷得狗血淋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逗千斤啧啧称奇,【再狠的角儿,也怕管账的娘们儿。】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还没来得及修好的窗户洒进病房,照亮了满屋的狼藉。
陈三两靠在床头,感觉人生已经失去了光彩。
他的面前,站着换了一身黑色冲锋衣的欧清寒。
这位“人间凶刃”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清单,旁边还放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计算器。
“早餐。”
欧清寒惜字如金,将一袋小笼包扔在床头柜仅存的一块木板上,然后修长的手指开始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
哒哒哒哒。
清脆的按键声,听在陈三两耳朵里,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安保费,五百。昨晚罗铮守夜,算加班,双倍。”
“特护病房费、营养餐费、精神损失费……”
欧清寒面无表情地念着,计算器上的数字飞速飙升。
“等等!”陈三两忍不住打断,“安保费我认了,但这‘设备损毁赔偿金’是什么鬼?昨晚那仪器是罗铮弄坏的!那花瓶也是他炸的!”
欧清寒抬起眼皮,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是你的贴身保镖,执行任务期间的一切附带损失,由委托人承担。这是行规。”
“委托人?我什么时候委托了?这是强买强卖!”陈三两抗议。
“你可以拒绝。”欧清寒淡淡道,“出门左转是太平间,右转是大马路。衔尾蛇的杀手大概率在右转等你,你可以试试能不能用嘴皮子把他们说死。”
陈三两噎住了。
这哪里是铁饭碗,这分明是上了贼船,还得自己买船票!
“总共多少?”陈三两认命地叹了口气。
欧清寒按下最后一下“等于”键,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对着陈三两。
屏幕上那一串长长的“0”,刺得陈三两眼睛生疼。
“一百二十八万四千三百。”欧清寒声音清冷,“抹个零,一百二十八万。”
陈三两两眼一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他父母留下的那点积蓄,连个零头都不够。
“能不能……分期?”陈三两颤巍巍地问。
“利息按日息千分之五算。”
欧清寒收起计算器,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冷兵器鉴赏》,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了起来。
陈三两绝望地倒在枕头上。
完了。
这下不仅要把命卖给民俗局,连魂儿都抵押出去了。
【爷们儿,别灰心啊。】逗千斤那欠揍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这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只要您本事练到家,这点钱算个屁?到时候您往那一站,随便喊两嗓子,那钱还不跟流水似的往口袋里钻?】
【就是。】捧万死难得附和了一句,【咱相声道虽然前期脆皮,但这嘴皮子要是练成了言出法随,点石成金也不是不可能。】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抓起旁边那袋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笼包,狠狠咬了一口。
没错。
想赖账……不对,想还债,想活命,想查清父母的死因,唯一的出路就是变强。
强到让所有人都闭嘴,强到让那个什么“衔尾蛇”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戴上耳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音频文件——《相声全集》。
这是他昨晚下载的。既然进了这行,那就得从基本功练起。
什么说学逗唱,什么贯口定场诗,他都要学,而且要学得比谁都精。
耳机里传来老先生那沙哑却充满韵味的声音:“逗你玩儿……”
陈三两闭上眼,调整呼吸。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但随着老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那漆黑的世界里,渐渐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他看见了。
声音不再是无形的空气振动,而是变成了一条条金色的丝线。
它们在黑暗中跳跃、交织、盘旋。有的尖锐如针,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轻灵如水。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次换气,都在编织着一种独特的图案。
那就是“韵”。
那就是相声道的“法”。
陈三两的心神完全沉浸了进去,他看着那金色的声波,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去模仿,去掌控。
坐在椅子上的欧清寒翻了一页书,忽然动作一顿。
她微微侧头,那双锐利的眸子扫向病床上的少年。
陈三两就像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在鞘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有点意思。”
就在陈三两听得入神,心神完全沉浸之时。
笃、笃、笃。
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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