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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出院

作者:不倒霉的苹果 当前章节: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23:18

笃、笃、笃。

这三声敲门声很有礼貌,跟那三声之后推门而入的人完全不搭。

进来的是陈三两的班主任,王博文。身后还跟着那个看谁都像欠她五百万的学习委员。

王博文手里提着个果篮,里面装着几个蔫头耷脑的苹果和一挂看着就像是被盘过两回的香蕉。

“三两啊,老师代表全班同学来看你了。”

王博文把果篮往那满是裂纹的床头柜上一搁,也不管会不会塌,一屁股坐在欧清寒刚让出来的椅子上,那张常年被粉笔灰熏陶的脸上堆满了名为“关怀”的褶子。

“你说你这孩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学校说一声?要不是警察通知学校,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王博文叹了口气,伸手去拍陈三两打着石膏的腿,手伸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太吉利,又缩回去拍了拍被子。

“虽然遭了难,但人得往前看。学校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虽然你这次二模缺考,但只要你身体恢复了,随时能回来复读。咱们虽然残……虽然受了伤,但志气不能短,身残志坚的故事老师给你讲过不少……”

陈三两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班主任。

以前觉得这老头挺威严,但这会儿看着,怎么看怎么像个蹩脚的捧哏。

【哎哟,这词儿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推销保险的。】逗千斤在脑子里那是相当的不耐烦,【爷们儿,这你能忍?他这那是安慰人啊,这分明是来给您伤口上撒盐,顺便再孜然辣椒面儿给您烤熟了。】

【这叫人情世故。】捧万死嘿嘿一笑,【人家提着烂香蕉来看你,你就得感恩戴德,这叫规矩。】

陈三两没理脑子里的俩货,只是觉得有些荒谬。

就在前两天,他还在跟纸扎人玩命,在跟把人当饲料的组织博弈,现在突然蹦出个班主任跟他谈“身残志坚”和“高考复读”。

这种割裂感,让他想吐。

“张老师。”陈三两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博文还在滔滔不绝的鸡汤,“您这果篮,楼下小卖部打折买的吧?那香蕉皮上的黑点都快连成北斗七星了。”

王博文一愣,脸上的褶子僵住了:“这……这是熟透了,甜。”

“甜?那是烂。”陈三两嘴角一扯,语速突然加快,“您今儿来,一不是为了看病,二不是为了送礼,您是为了回去好跟校长交差,顺便拍两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心系受灾学生,师德光辉照耀病房’,再骗几个家长的点赞,我说得对不对?”

“你……你怎么跟老师说话呢!”旁边的学习委员忍不住了,瞪着眼睛,“老师是关心你!”

“关心我?”陈三两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疯劲儿,“那好啊,既然关心,那咱们就聊聊。我现在欠了一百二十八万的外债,每天利息千分之五,这钱学校给报吗?我父母双亡,这日子怎么过学校给管吗?我这一条腿废了,以后走路一瘸一拐,学校能保证我不受歧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出来,直接把王博文和学习委员给打懵了。

陈三两没停,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刚练出来的“气”在胸腔里激荡。

“您别跟我提什么身残志坚,也别说什么风雨过后是彩虹。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这嘴一张一合,上下嘴皮子一碰,好听的话全让您说了,苦全让我吃了。这就好比是那绕口令——”

陈三两眼睛一亮,节奏骤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相声韵律:

“说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塌目。打北边来了个哑巴……”

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又如暴雨打梨花。

王博文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像个被塞了核桃的蛤蟆。

“……还是别喇叭的哑巴打了提拉着塌目的喇嘛一喇叭!”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三两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郁气散了大半。

“张老师,您听明白了吗?这世道就是个绕口令,谁也别想把谁绕明白。您那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逻辑,在这儿,”陈三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窗外,“行不通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一直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欧清寒,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

王博文脸涨成了猪肝色,提起那个北斗七星果篮,站起来就走:“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我看你是受刺激过度,脑子坏了!”

“慢走不送,记得把门带上,别让风把您的假发片吹歪了。”陈三两懒洋洋地补了一刀。

砰。

门被重重关上。

陈三两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

午后,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欧清寒出去处理“账单”的事宜了,病房里只剩下陈三两一人。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按照欧清寒教的法门,意识再次下沉。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那座巍峨、神秘的大山再次出现在眼前。

在那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后,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依旧伫立着。

上次被强行踢出识海前,他只是匆匆一瞥。这一次,陈三两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山门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两道身影逐渐清晰。

男的身材微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女的身形瘦削,围着一条碎花围裙。

轰!

陈三两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爸……妈?”

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带着颤抖。

那两道身影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就像是两尊没有灵魂的蜡像。

【别喊了,听不见。】

逗千斤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少有的正经。

陈三两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阴影:“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哟,您可算瞧见了。】逗千斤的声音从他脚下的影子里冒出来。

“是你们干的?”陈三两猛地低头。

【可不嘛。】捧万死的声音憨厚依旧,【那天在路上,眼瞅着那俩就要魂飞魄散了,我哥俩寻思着怪可惜的,就顺手给拽进来了。】

“顺手?”陈三两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您也没问呐。】逗千斤的语气理所当然。

一句话,把陈三两噎得死死的。

他浑身都在发抖。

陈三两一直以为父母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尸体都在太平间躺着,没想到,他们的灵魂竟然一直在自己的身体里。

“那他们现在……”

【没意识。】逗千斤叹了口气,【人死之后,三魂七魄散了,能留下这点真灵就不错了。】

陈三两看着父母那呆滞的面容,心如刀绞。

“能复活吗?”他问出了那个最大胆的问题。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这个嘛……】捧万死沉吟道,【不好说。相声道虽然不擅长这个,但若是您能修到那传说中的九阶、十阶,或者找到什么逆天的天材地宝,重塑肉身,招魂归位,理论上……也不是没可能。】

理论上。

这三个字,就像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盏微弱的油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足够了。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向前迈出一步,试图穿过那座山门去触碰父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了回来。

【别费劲了,爷们儿。】逗千斤嘲笑道,【那是一阶的门槛。您现在虽然入了门,但离登堂入室还差得远呢。不到二阶,这山门您进不去。】

进不去,那就把家安在这儿。

陈三两闭上眼,心念一动。

“起!”

他在识海中猛地一挥手。

轰隆隆——

山门前的空地上,地面剧烈震动。无数碎石凭空飞起,在空中碰撞、重组。

不过片刻,两具厚重古朴的青灰色石棺,赫然成型。

并没有阴森恐怖的感觉,反而透着一种庄重与安宁。

陈三两指尖轻轻一点。

那两道呆滞的灵魂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轻飘飘地飞起,缓缓落入石棺之中。

当灵魂躺下的瞬间,原本虚幻的身影竟然凝实了几分,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爸,妈,你们先在这儿歇着。”

陈三两看着石棺中熟悉的脸庞,轻声说道,“外面太吵,这儿清净。儿子在外面还有账没算完,等账算清了,儿子一定想办法带你们回家。”

他右手向下一压。

轰!

沉重的石棺盖轰然合拢。

紧接着,两具石棺缓缓沉入地下,只留两座无字的石碑立在山门之前,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

同一时间。

医院地下一层,太平间。

值班的老头正哼着小曲儿巡视,手里的手电筒光束扫过一排排冰柜。

当光束扫过角落里那两个贴着“陈建国”、“李红梅”标签的柜门时,老头突然觉得一阵阴风吹过脖颈子。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其中一个柜门。

空的。

只有一套空荡荡的裹尸袋瘪在那儿。

老头揉了揉眼睛,又拉开旁边那个。

还是空的。

“妈呀!!!”

凄厉的惨叫声在地下室回荡,老头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

欧清寒的身影出现在太平间门口。她手里提着那把黑色的唐横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空空如也的冰柜。

没有撬动的痕迹,没有法术残留。

两具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这个世界直接“擦除”了一样。

欧清寒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队,陈建国夫妇的尸体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被抢走的?”

“不是。”欧清寒看着空荡荡的冰柜,声音微冷,“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同化了。现场没有阴气,只有一股很淡的……韵。”

“韵?”

“嗯,有点像陈三两身上的味道。”

电话那头传来马肃吸烟的声音,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封锁消息,把监控记录抹了。对外就说……已经火化了。骨灰盒随便装点草木灰,别让那小子起疑心。”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欧清寒想起刚才进病房时,陈三两那虽然闭着眼,却明显平稳了许多的呼吸。

“那就更不用我们操心了。”马肃淡淡道,“这小子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

伤筋动骨一百天,那是对普通人说的。

对于踏入“仙道”的人来说,身体的恢复能力早已超越了常理。

在相声道的“气”日夜滋养下,陈三两断腿的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一个月,他就拆掉了石膏。

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至少不用在床上当植物人了。

这一个月里,病房里的设备换了一茬。

那个被罗铮震碎的监视仪换成了更贵的型号。

欧清寒是个尽职尽责的保镖,每天除了计算利息,就是给他扔几本关于兵器或者民俗学的书,美其名曰“岗前培训”。

这天下午,陈三两正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穿着病号服晒太阳的大爷大妈,思考着要不要下去给他们来一段单口相声赚点外快还债。

吱呀。

病房门开了。

马肃走了进来。

这位民俗局的马阎王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夹克,而是换了一身看起来很休闲的便装,手里也没拿档案袋,而是晃悠着一张红头文件。

他脸上的那道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看着特别像一只刚偷了鸡的老狐狸。

“恢复得不错啊,三两。”

马肃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下,把那张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拍。

“马队,您这笑得我心里发毛。”陈三两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大坑等着我跳?”

“怎么说话呢,这是组织对你的关怀。”

马肃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关于你那一百多万的债务,局里开了个会,研究了一下。”

陈三两眼睛一亮:“免了?”

“想得美。”马肃翻了个白眼,“那是纳税人的钱,哪能说免就免。”

陈三两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您乐什么?”

“虽然不能免,但有人愿意帮你还。”

马肃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三两,“只要你敢接这趟活。”

陈三两心里咯噔一下。

脑海里,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幽幽响起:

【爷们儿,这哪是有人帮还钱啊,这分明是有人花钱买您的命呢。】

“什么活?”陈三两问。

马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陈三两面前。

照片上,是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古老戏台。

戏台中央,立着一个穿着大红戏服,却没有脸的人。

“去这儿,唱一出戏。”马肃点了点照片上的戏台,“唱好了,债清。唱砸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那就只能把你自己赔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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