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两看着照片上那个没有五官的红衣戏子,再看看马肃那张笑成老狐狸的脸。
【爷们儿,这哪是有人帮还钱啊,这分明是有人花钱买您的命呢。】
“一百多万,买我唱一出戏?”陈三两把照片推了回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马队,我怎么觉得我这嗓子没那么金贵呢。”
“金不金贵,唱完才知道。”马肃收起照片,身体微微前倾,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而且,这活儿跟你认识的一个人有关。”
陈三两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
“陈建新。”马肃吐出三个字。
陈三两的眉头紧了紧。
大伯。
那个已经“死亡”十八年,却在车祸前给他父亲发来短信,一个月前给他发来一张照片,之后就没了消息。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人。
“我去。”陈三两几乎没有犹豫。
马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小子,有种。那就换衣服,准备出发。”
病号服被脱下,换上的是一套纯黑色的战术冲锋衣,面料坚韧,口袋繁多。
“这衣服不吉利。”
陈三两扯了扯身上那件纯黑色的战术冲锋衣,拉链一直顶到下巴,勒得慌。
“黑色显瘦,还耐脏。”马肃靠在更衣柜旁,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火苗一窜一灭,“最重要的是,血溅上去看不出来,省得吓坏路人。”
“您这安慰人的水平,跟我那班主任有一拼。”
陈三两对着镜子照了照。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锐利的自己,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个戏台子,叫‘梨园旧址’。”马肃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十八年前,你父亲去过那儿听戏。据说他还在那儿挂过票,当过半个票友。而且那里还和相声道有些联系。”
陈三两整理衣领的手顿了顿。
镜子里,马肃正透过火苗的跳动盯着他的后脑勺,像是在观察某种反应。
“您是想说,这是一场针对陈家的‘返场演出’?”陈三两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别给老陈家丢人。”
【嘿,这老狐狸给您下套呢。】逗千斤在脑子里尖声怪气地嚷嚷,【什么票友,我看是那儿的老相好还差不多。】
【别胡说,】捧万死憨憨地接茬,【万一是债主呢?】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当当当当!看我看我!”
克洛维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越狱的模特,摆着一个极其风骚的造型出现在门口。
这货没穿民俗局的制服,反而套了一身骚包至极的宝蓝色道袍,一头金发被一根木簪高高挽起,配上他那张帅脸,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最离谱的是他背后的装备——一个巨大的金属罐子连接着两根管子,手里还提着一把造型夸张的喷射枪。
“怎么样?我连夜改装的‘全自动朱砂高压喷射器’!”克洛维得意地拍了拍背后的罐子,“这一罐子下去,方圆十米的邪祟都得被喷成红烧肉!”
陈三两嘴角抽搐:“你这是要去抓鬼,还是要给鬼装修房子?”
“不懂了吧?这叫科技修仙!”克洛维把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强行塞进陈三两怀里,“拿着,这是局里配的‘镇煞七型’,子弹都是特制的,关键时刻能保命。”
陈三两掂了掂那把枪,冰冷,沉重。
但他反手就把枪扔回给了克洛维。
“不会用,容易走火崩了自己的脚后跟。”
陈三两从兜里掏出一把从网上九块九包邮买的折扇,和一块黑檀惊堂木,在手里盘得咔咔作响。
“我是去说相声的,不是去火拼的。带这玩意儿,才叫专业对口。”
克洛维抱着枪,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拿扇子扇死鬼?还是拿木头块砸死它?大哥,咱们面对的是邪祟,不是德云社!”
“走吧。”马肃掐灭了火机,率先推门而出,“不管是什么社,今晚都得有人退场。”
……
夕阳红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医院的花园里人不少,大多是穿着病号服出来透气的患者,还有提着保温桶行色匆匆的家属。
喧闹声、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陈三两走在最后,手里捏着那把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
突然,他的脚步在花坛边停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垃圾桶。
一个穿着破烂衣服、满脸油泥的乞丐正盘腿坐在那儿。
他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碗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奇怪的是,周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甚至有护工推着轮椅从他面前经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往这边看一眼。
仿佛这个乞丐根本不存在,或者说,他就像是这夕阳下的一个盲点。
【哟,同行啊。】逗千斤来了兴致,【这是要饭要到医院来了?也不怕被保安打出去。】
【这叫灯下黑。】捧万死接道,【您瞧他那碗,豁口朝西,这是‘吃四方,不留底’的讲究。】
陈三两眯了眯眼,没理会克洛维在前面的催促,径直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当他的影子覆盖住那个破碗时,一直低着头的乞丐突然动了。
乞丐伸手从怀里摸出两块竹板。
那竹板黑得发亮,上面似乎还沾着某种暗红色的油光。
“啪!”
一声脆响,竟然压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直直地钻进陈三两的耳朵里。
紧接着,竹板上下翻飞,那乞丐嘴皮子一碰,一段极快、极脆的“数来宝”就像连珠炮一样崩了出来:
“打竹板,响连天,听我给您言一言。”
“大路朝天各半边,有人求财有人癫。”
“眼前这位少爷不一般,身背双魂闯鬼关。”
“爹娘归西不由己,阎王簿上画了圈!”
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阴森森的韵律。
陈三两瞳孔猛地一缩。
这乞丐不是在要饭,这是在点他的底!
“啪啪啪!”竹板声越来越急,乞丐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陈三两,嘴角裂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
“听我劝,听我言,莫要把那戏台攀!”
“大幕拉开是死局,那个生旦净末全是冤!”
“回头是岸莫入戏,前进一步——”
乞丐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如同指甲划过玻璃:
“命!归!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竹板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远处的喧闹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面前这个乞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清晰可见。
陈三两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白,但他脸上却没露出一丝惊慌,反而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老人家,您这词儿编得不错,但这韵脚压得有点硬啊。”
他蹲下身,视线与乞丐平齐,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膝盖,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硬生生破了对方营造的那股子阴气。
“还有,现在要饭的都讲究扫码了,您这业务模式,得升级。”
乞丐那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抹错愕,似乎没料到这年轻人不仅没被吓住,还能反过来调侃。
“不过既然您赏了段活儿,我也不能白听。”
陈三两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屈指一弹。
叮!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落入那个豁口的破碗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赏您的。”
就在硬币落入碗底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乞丐的身体突然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惨叫。
那破烂的棉袄、满是油泥的皮肤、甚至手里的竹板,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剧烈恶臭的烂泥。
那股土腥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短短几秒钟,原本盘坐在那里的活人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堆黑泥,和那个依旧完好的破瓷碗。
“三两!你在干什么?!”
远处传来马肃的厉喝声。
陈三两没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堆烂泥中的破碗。
那枚他刚才扔进去的硬币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之前乞丐碗里原本就有的那枚生锈铜钱。
此刻,那枚铜钱正静静地躺在泥浆之上,并没有下沉。
陈三两伸出手,将铜钱捡了起来。
铜钱冰凉刺骨,正面全是绿色的铜锈,看不清字迹。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手传遍全身,瞬间感觉精神一振。
他下意识地翻过来,用拇指擦去背面的铜锈。
一个微小却极其深刻的字,赫然刻在铜钱的背面。
——【陈】。
那是父亲陈建国的字迹!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父亲在账本上签这个字,那一撇一捺的力度,他绝不会认错。
这乞丐是谁派来的?
父亲?还是那个据说已经死透了的大伯?
“别去……”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陈三两的脑海深处炸响。
这声音不是尖细的“逗千斤”,也不是憨厚的“捧万死”。
它带着电流般的杂音,直接轰击在陈三两的脑海中。
“三两……别去……”
陈三两攥紧手中的铜钱。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夕阳下的花园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任何异常。
【谁?!】逗千斤在识海里惊恐地尖叫,【刚才是谁在说话?!这脑子里怎么还住着第三个人?!】
【没看见啊!】捧万死也慌了,【爷们儿,您这脑袋是违章建筑吧?怎么什么玩意儿都能往里钻?】
陈三两没有理会那两个活宝的聒噪。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枚冰凉的铜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陷阱?
如果真的是陷阱,那就说明,那里真的有他在找的真相。
“三两,发什么呆呢!”克洛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烂泥,顿时捂住鼻子,“卧槽,这谁随地大小便啊?这么大一坨?”
陈三两转过身,脸上的冷厉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他拍了拍克洛维那身骚包的道袍,又指了指不远处正冷冷看着这边的马肃。
“没事,刚才碰见个算命的,说我今晚红鸾星动,必有大凶之兆。”
“大胸之兆?”克洛维眼睛一亮,“女鬼?”
“滚。”
陈三两迈开步子,大步朝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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