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驶离医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马肃并没有上车，他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走远，然后转身拨通了一个电话，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车内，气氛有些沉闷。
克洛维将巨大的金属罐放在后座，自己只能坐在副驾驶。
他扭过头，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喏，梨园旧址的档案，马队让我给你的。恶补一下，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三两没接，他的手指正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铜钱。
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脑海里留有余音——“别去……”
【嘿，这老家伙走了，把您三位扔这儿当炮灰了。】逗千斤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什么叫炮灰，】捧万死憨憨地反驳，【这叫‘舍车保帅’，咱们爷们儿就是那个‘车’。】
陈三两伸手拿过档案袋。
他当然清楚，马肃那一百多万的契约就是个幌子，什么抵消债务，不过是想借他的特殊体质，把藏在暗处的“衔尾蛇”，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大伯陈建新给钓出来。
他就是那个饵，梨园旧址就是那个钩。
可他必须咬钩。
父母的死，脑子里多出来的声音，还有那枚刻着父亲字迹的铜钱……所有的线索都像蛛网一样缠绕着他，而这张网指向的，似乎就是那个“梨园旧址”。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泛黄的纸。
资料很简单，梨园旧址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曾是余水市最火的戏楼，后来几经转手，逐渐荒废。
档案里记录了几起主播探险失踪的案子，最后都以外出务工或意外结案，不了了之。
民间传说那地方“闹鬼”，晚上能听到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人称“鬼唱戏”。
“这地方跟相声道有什么关系？”陈三两把档案扔回给克洛维。
“关系大了去了！”克洛维立刻来了精神，像个急于表现自己的学究，“梨园行和咱们相声道，以前都算下九流，拜的祖师爷虽然不一样。不过旧社会里，梨园和相声就是一家人，都是江湖艺人，都是靠手艺讨生活。”
开车的欧清寒始终一言不发，但陈三两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有些发白。
越野车一路向西，城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车子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小路。
路边有警局的人拉了警戒线，检查过证件之后，车子继续前进。
一股浓重的白雾毫无征兆地从四周涌来，车灯扎进去，也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三米的距离。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车窗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对劲。”欧清寒踩下刹车，声音清冷，“是‘幽隙’。”
克洛维的脸瞬间白了，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罗盘。那罗盘的指针像是嗑了药一样疯狂旋转，发出“嗡嗡”的异响。
咔嚓！
一声脆响，罗盘的玻璃罩应声碎裂，指针“啪”地一下断成了两截。
“完犊子了……”克洛维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地方的煞气，能把法器直接冲爆。”
陈三两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木头气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抬头望去，浓雾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黑影轮廓。
那就是梨园旧址。
“走吧。”欧清寒也下了车，反手从车座下抽出一柄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物。她解开布条，露出里面的唐横刀。
嗡——
长刀“诛邪”刚一出鞘，便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动，像是在示警。
三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栋黑影走去。
克洛维背着他那个滑稽的“全自动朱砂高压喷射器”，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无量天尊，我佛慈悲，上帝保佑……”
“你这拜的是不是有点杂了？”陈三两忍不住吐槽，“中西结合，佛道双修啊？”
“管他呢，谁灵拜谁！”
戏楼的大门近在眼前，两扇朱漆大门斑驳不堪，上面贴着早已褪色的门神，画像的脸部被抠掉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欧清寒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雾气中传出老远。
门，开了。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黑暗，反而有一片诡异的昏黄光亮。
陈三两迈步踏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座巨大的戏楼内部。
正前方是一个宽阔的戏台，戏台上方挂着几排大红灯笼，但灯笼里透出的却是惨绿色的幽光。
而戏台之下，本该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此刻竟是座无虚席。
一排排老旧的太师椅上，整整齐齐地坐满了“人”。
他们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旧式长衫、马褂或是旗袍，一个个身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无一例外，都是一片模糊，像是被打上了马赛克，看不清五官。
【我的妈呀！】逗千斤在陈三两的脑子里怪叫起来，【这他娘的是开追悼会呢？满座皆是鬼啊！】
【不对，】捧万死的声音透着一股凝重，【没有活人味，也没有鬼气。他们……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
克洛维已经吓得腿软了，他死死抓着陈三两的胳膊，牙齿都在打颤：“三……三两……这……这他妈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陈三两他们三人踏入戏楼的一瞬间。
“啪！”
戏台上，那几排原本静止的惨绿色灯笼，突然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光芒大盛。
紧接着，一道高亢、凄厉，完全不似人声的京剧老生唱腔，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戏楼内炸响！
“孤～～乃～～是～～”
那声音带着实质性的冲击力，化作无形的声波，狠狠撞在三人的耳膜上。
克洛维闷哼一声，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色惨白。欧清寒眉头紧锁，握刀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用自身的煞气抵御着这股音波攻击。
陈三两也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他强忍着不适，体内的相声道之力自行运转，用贯口的节奏调整着呼吸，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抬眼望向戏台，那上面空无一人，只有厚重的帷幕低垂着。
那诡异的唱腔，就是从帷幕之后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那高亢凄厉的唱腔突然一转，声调变得婉转悠扬，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陈三两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曲调……
他太熟悉了！
这是他小时候，父亲陈建国最爱哼的一首老掉牙的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在他惊疑不定之际，戏台上那厚重的红色帷幕，被一只手从内侧缓缓掀开了一角。
那是一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手指纤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那只手没有出来，只是在帷幕后，朝着台下的陈三两，轻轻地做了一个手势。
五指并拢，掌心向上，微微向内一勾。
那是梨园行里最标准的——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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