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能吞噬活人声息的安静。
陈三两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野蛮冲撞的“咚咚”声,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耳膜隐隐作痛。
他低头,才发现手里的苹果不知何时已被他捏得变了形,冰凉黏腻的汁液正顺着指缝渗出。
“兄弟,别出声。”
那个叫克洛维的金发男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嘶哑紧绷,和他刚才那种阳光开朗的腔调判若两人。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双碧蓝色的眼珠死死锁着病房门缝,透出一种猎人撞上天敌时的惊惧。
“幽隙展开了,我们被圈进来了。”
“幽……隙?”陈三两喉咙发干,舌头打了结。
克洛维没有看他,视线如同钉子般钉在门缝上,他从自己的病号服内袋里,极为缓慢地抽出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黄符上用朱砂画着一些扭曲盘旋的符号。
“简单说,就是现实和阴影重叠的临时空间。”
克洛维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有些‘脏东西’要过界,就会撑开这种地方。在这里,手机没信号,物理规则会失效,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他将那张黄符夹在指间,符纸在惨白灯光下,竟散发出一圈微弱却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三两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国家‘民俗事务调查与管理局’的外勤,来这儿养伤的。”
克洛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你别指望我,我只是个刚入门的一阶菜鸟,道门典籍都没背熟。这符,也只是个预警用的平安符,屁用没有!”
民俗局?一阶?
陈三两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
他一直以为自己疯了,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自称官方人员的金毛,用极度的恐惧告诉他,他所感知到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他不是疯子。
是这个世界疯了!
【哟,民俗局?就是那帮给‘邪祟’擦屁股的铲屎官?】脑子里的尖细声音充满了不屑。
【一阶道士?连本《太上感应篇》都背不全的主儿,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又菜又爱玩’吗?】憨厚声音慢悠悠地盖棺定论。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摩擦声,从门外死寂的走廊里传了过来。
这声音,像极了有人穿着一双纸做的寿鞋,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地拖行。
陈三两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顺着克洛维的视线,也死死盯住了那道门缝。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影,正从门缝前僵硬地滑过。
它的动作无比怪异,不是在走,更像是在水里漂。
当那“人”影的侧脸出现在门缝里的瞬间,陈三两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
那是一张用惨白纸张扎出来的脸,五官是用粗糙的墨笔胡乱画上去的。
两坨浓墨代表眼睛,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圈是嘴巴,嘴角夸张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诡异的微笑。
它没有脖子,纸糊的脑袋直接插在浆洗得发硬的护士服领子里。
【嘿!来了来了!正主儿登场了!】尖细声音的语调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还魂纸扎’!我猜猜,这是哪个被挖了祖坟的老手艺人,把自己的‘孽物’给放出来了?】
【这玩意儿可有年头了。】憨厚声音接话,【专在医院、坟地这种阴气重的地方晃悠,勾那些刚死或者阳气衰败之人的魂,引他们‘回家’。】
【回家?回纸房子里住着?】
【可不是嘛。你看,它这不就是来接咱这屋里断腿的两位‘准住户’嘛,服务多周到。】
陈三两听得头皮炸裂,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接他们?
他和克洛维,就是这纸人护士的目标!
门外,那个纸人护士滑行的动作猛地一顿,正好停在了他们这间病房的门口。
那张用墨笔画出来的笑脸,透过门缝,直勾勾地朝里面“看”了过来。
“糟了!”克洛维低骂一声,也顾不上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猛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单脚跳着,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顶住了病房的木门。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一只手,从门外伸了过来,开始抓挠门板。
那不是人的手。
那是一只由无数层泛黄纸片挤压而成的手掌。五根手指又长又尖,指甲的部分被涂成了浓稠的黑色。
纸做的手指,抓在木门上,每一次划过,都带起一长串木屑。
“刺啦……刺啦……”
抓挠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
门板在剧烈地颤抖,被抓挠的地方很快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克洛维用后背死死抵着门,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他冲着还僵在床上的陈三两,扯出一个绝望的苦笑。
“兄弟,看见没?我这平安符只能预警和安神,屁的攻击力都没有!”
“我就是过来养个伤……真没想到能撞上‘邪祟出街’。咱们……今天可能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陈三两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了那场车祸,想起了脑中声音教他的那个“缩骨避煞”。
“不知道那个姿势能躲过卡车,能躲过这个纸做的怪物吗?”
【躲?往哪躲?这玩意儿不是物理攻击,是来勾魂的。】尖细声音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除非你现在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否则你就算钻地缝里,它也能把你给抠出来。】
【那可不行,魂散了,咱俩住哪?这可是咱的房。】
“砰!”
一声闷响,门板被硬生生掏出了一个窟窿。
一只纸手从窟窿里伸了进来,在空气中神经质地抓挠着。
紧接着,另一只纸手也撕开木板,伸了进来。
两只手抓住破洞的边缘,猛地向两边一撕!
“刺啦——!!!”
厚重的木门像是脆弱的宣纸,被轻易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门外,那个纸人护士的整张脸,都凑到了那个破洞前。
那双用墨笔画出的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它越过挡在门前瑟瑟发抖的克洛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病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的陈三两身上。
那涂着红圈的嘴巴,似乎咧得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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