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滋——”
原本一身威风凛凛的大红蟒袍，此刻像是被泼了红油漆的抹布，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粘液，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空气死寂了一秒。
被液体溅到的地方，冒起阵阵黑烟，仿佛硫酸泼在了布料上。
【嘿！还真有点用？】逗千斤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外。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捧万死憨憨地补刀。
然而，这效果也仅限于此了。
克洛维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脸上还挂着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缓缓转向了他。
虽然看不见眼睛，但克洛维觉得有一万根针扎在了自己脑门上。
“呃……那个……”克洛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里还在滴水的喷射枪往身后缩了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如果我说我是来给您洗衣服的，您信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声。
“咻！”
那条沾满了不明液体的红绫猛地一抖，像是一条暴怒的赤练蛇，快得在空中拉出了残影。
“当心！”欧清寒厉喝一声，想要挥刀去挡，却被另外几条红绫死死缠住了手腕和脚踝，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
与此同时，克洛维只觉得胸口一闷。
“砰！”
那巨大的金属罐子直接被红绫抽爆了！
更加浓稠的朱砂液炸得漫天都是，克洛维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抽得离地飞起，狠狠砸进了观众席里，压碎了两把太师椅，跟几个“无面鬼”滚成了一团。
“卧槽……我的老腰……”
克洛维挣扎着爬起来，那把所谓的“镇煞七型”手枪被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来，“砰砰砰”连开三枪。
特制的朱砂子弹打在那戏子身上，仅仅溅起几朵不起眼的火花，就像是给它挠痒痒。
无面戏子不再理会那个“杂鱼”。
他身形一晃，那把由马鞭化作的血色长剑再次凝聚，剑尖直指陈三两的咽喉，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这是要清场了！
陈三两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躲不开。
这玩意儿的速度太快，而且这地方是它的主场，所有的规则都由它说了算。
【爷们儿，这下真是要了亲命了！】逗千斤在脑子里尖叫，【这孙子急眼了，它不想听戏，它想吃席！】
【别慌，】捧万死的声音虽然也发紧，但还算稳得住，【这里是戏楼，既然是戏楼，那就得按戏楼的规矩来。它唱它的，咱们说咱们的。只要这台子不塌，咱们就还没输！】
陈三两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拼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但没退，反而一步跨上了戏台边缘，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着那冲过来的血影就是一声暴喝：
“呔！那没脸的孙子，给爷站那儿！”
这一嗓子，陈三两用上了全部的力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刚刚觉醒的“震慑”之力。
那无面戏子的动作竟然真的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陈三两嘴角一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种混不吝的劲头彻底爆发出来。
他也不管那血剑离自己还有多近，直接把折扇往领口一插，双手一拍大腿，指着台下那密密麻麻的“无面鬼”就开始了即兴发挥。
这叫“现挂”。
相声艺人的看家本事，根据现场的情况抓哏，那是怎么损怎么来，怎么缺德怎么说！
“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儿个咱们这戏园子可是热闹啊！”
陈三两语速极快，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钢珠砸在玉盘上，清脆悦耳，硬生生把那种阴森恐怖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您瞧瞧这台底下坐的，一个个坐得笔管条直，跟那电线杆子成精了似的。知道的是来听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把那清明节没烧完的纸人给搬这儿来了！”
台下那成百上千的“无面鬼”，原本整齐划一的动作突然出现了一丝混乱。
有几个靠前的鬼影，脑袋竟然诡异地歪了一下。
【好挂！】逗千斤在脑子里疯狂捧场，【这包袱响！接着损！】
陈三两脚下踩着禹步，在戏台上走得虎虎生风，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个已经快气炸了的无面戏子。
“再看看这位角儿！”
他手一指那满身红油漆的戏子，脸上全是嫌弃，“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大红蟒袍，金冠束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名角儿下凡呢。结果您再往脸上看——嚯！好家伙，这是出门太急，把脸落家里了？还是说您这脸皮太厚，被车轱辘给碾平了？”
“吼——”
无面戏子发出一声咆哮，手中的血剑剧烈颤抖，那股惨绿色的音波再次爆发，想要压过陈三两的声音。
但陈三两根本不给它机会。
体内的“相声道”疯狂运转，金色的文字随着他的语速喷薄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
“别叫唤！叫唤也没用！”
陈三两语速再次飙升，如同连珠炮一般：
“您这嗓子，那是公鸭嗓子拉大锯——又破又刺耳！刚才那两句‘孤乃是’，唱得我是脑仁疼。不知道的以为您在唱戏，知道的以为您是在这儿杀猪呢！就这水平，您也好意思上台？您也好意思卖票？我都替您那祖师爷害臊！这要是搁在天桥底下，您早就让人拿烂菜叶子给埋了！”
随着他的吐槽越来越犀利，越来越“损”，那股金色的声浪也变得越来越实质化。
这不仅仅是声音，这是规则的对抗！
相声，本就是解构严肃、讽刺荒诞的艺术。
当陈三两把这个恐怖的戏台子当成了一个蹩脚的草台班子来调侃时，那种“恐怖”的规则就被打破了。
“咔嚓！”
台下第一排的一个“无面鬼”，那是用纸扎成的身体，竟然在陈三两的声波冲击下，脑袋直接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过道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哈哈哈哈！您瞧瞧，这位爷乐得脑袋都掉了！”陈三两指着那个掉脑袋的纸人，笑得前仰后合，“这得是多大的笑话啊，把脑袋都笑搬家了！”
【绝了！】捧万死憨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坏劲儿，【爷们儿，这就是‘言灵·贯口镇魂’的真谛啊！把恐怖变成笑话，它就伤不了人了！】
整个戏楼开始剧烈震动。
那些原本阴森恐怖的纸人观众，此刻在金色的声浪中东倒西歪，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身子塌了，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荡然无存。
无面戏子彻底慌了。
它能感觉到，自己辛苦营造出来的“戏域”，正在被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一点点拆毁。
它猛地举起双手，无数条红绫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把陈三两那张嘴给缝上。
“还想动手？”
陈三两眼神一冷，手中的惊堂木猛地举过头顶。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脑海深处，那个尖细的声音和那个憨厚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与他的灵魂完美共振。
三人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退——票——！！！”
轰！！！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了戏台中央。
巨大的金色波纹以陈三两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那漫天的红绫在接触到金色波纹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枯草，瞬间化为灰烬。
“啊——！！！”
无面戏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它的身体像是被打碎的瓷器，开始出现无数道裂纹。
那张空白的脸上，竟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像是一张扭曲的大嘴。
但它没有立刻消散。
在身体崩解的最后一刻，它那双原本不存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三两脚下的影子。
那里，两个模糊的鬼影正在张牙舞爪。
无面戏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那个裂开的大嘴里，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充满了极度惊恐的音节：
“是……是你们……”
砰！
话没说完，它的身体彻底炸开，化作漫天的黑色纸屑，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随着戏子的消散，整个戏楼开始崩塌。
头顶的大红灯笼熄灭了，周围的墙壁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剥落，露出后面长满荒草的破败砖墙。
那种阴冷的雾气迅速退去，久违的月光从破烂的屋顶洒了下来。
“呼……呼……”
陈三两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戏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嗓子里火辣辣的疼，刚才那一番“现挂”，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结束了？”
欧清寒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单膝跪地，手中的长刀以此支撑着身体。
她身上的衣服被勒出了几道血痕，但眼神依旧清冷锐利。
“妈呀……吓死爹了……”
克洛维从一堆破烂的椅子里爬出来，灰头土脸，那身骚包的道袍早就成了布条装，“三两，你刚才那嗓子‘退票’，简直是神来之笔！我感觉我灵魂都快被你吼出窍了！”
陈三两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刚才那戏子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什么看？】逗千斤的声音有些发虚，似乎刚才那一下消耗也不小，【没见过这么帅的影子啊？】
【就是，】捧万死接茬道，【那孙子肯定是认错人了。咱们爷们儿可是良民。】
陈三两眯了眯眼，没戳穿这两个老油条的掩饰。
刚才那戏子的恐惧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两个寄生在自己脑子里的家伙，来头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而且，和这个梨园旧址，甚至和那个神秘的“相声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两，你看这是什么？”
欧清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站在戏台的后台入口处，手里提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那盒子刚才被藏在一把太师椅的下面，戏楼崩塌后才露了出来。
陈三两强撑着站起来，走了过去。
铁盒不大，上面满是锈迹，但在盒盖的正中央，有一个清晰的浮雕图案。
那是一条蛇。
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衔尾蛇。
陈三两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这个标志。
“打开看看。”克洛维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欧清寒点了点头，手中的长刀轻轻一挑。
“咔哒。”
锈死的锁扣被切断，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
只有一张叠好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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