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焦黄。
陈三两借着月光,眯起眼睛。
纸上不是预想中的宝藏地图,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两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并肩子,风紧扯呼。荣点盘子不正,水漫了眼,灯下黑。”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匆忙劲儿,最后一个“黑”字那一撇,更是拉得老长,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纸面。
“这写的什么鬼画符?”克洛维凑过来,那一头金毛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红绫,看起来像只刚从火灾现场逃出来的落水狗,“‘并肩子’?是要我们肩并肩手拉手吗?这什么奇怪的社交礼仪?”
欧清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长刀归鞘,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张纸,似乎想从字缝里看出朵花来。
“这是战书?”她冷冷地问。
“战书个屁。”陈三两嗤笑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信纸,发出脆响,“这是‘春典’。”
“春卷?”克洛维一脸懵逼。
“春典,黑话,切口!没文化真可怕。”陈三两翻了个白眼,“咱们这位没露面的大伯,是在跟我对暗号呢。”
【嘿,这老东西有点意思。】
逗千斤尖细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并肩子’是朋友,‘风紧扯呼’是情况不对赶紧跑。这前半句算是废话,重点在后头。】
【荣点是家里,盘子是脸面,也是指招牌。】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慢悠悠地接茬,【‘荣点盘子不正’,意思是家里头出了内鬼,招牌被人砸了。‘水漫了眼’,那是说被身边人蒙了眼。至于‘灯下黑’嘛……】
陈三两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灯下黑。
最亮的地方底下最黑。
民俗局。
这封信不是留给“衔尾蛇”的,甚至不是留给陈家人的,这很可能是陈建新专门留给他这个刚入行的侄子的。
“上面到底说了什么?”欧清寒见陈三两脸色阴晴不定,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家里有脏东西。”陈三两轻声说出了答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破败的戏楼里,却让克洛维和欧清寒同时一震。
“什么?”克洛维一脸懵逼,“什么脏东西?这里不都塌了吗?你是说还有鬼没走?”
欧清寒的反应则快得多,她瞬间明白了陈三两的意思,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你是说……内鬼?”
陈三两点了点头,伸手从欧清寒手里拿过那张信纸。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疑点都像串珠子一样被串了起来。
那个诡异的乞丐,他为什么能点破自己身负双魂,还留下一枚刻着父亲笔迹的铜钱?
还有这个梨园旧址,这个看似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无面戏子。
它真的想杀自己吗?
陈三两回想起刚才的战斗,那漫天的红绫看似凶险,却总在最后关头差之毫厘。
那更像是一场严苛的考试,而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
考试的内容,就是逼自己用出“相声道”的本事。
而这张信纸,就是考试通过后的奖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他那个失踪多年的大伯,陈建新。
马肃把自己当成鱼饵,想钓出陈建新这条大鱼。
可陈建新,似乎也把自己当成了鱼饵,想通过自己,给民俗局这条船上,扔进一颗炸弹。
陈三两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想通了马肃的真正意图。
马肃把他派来,不仅仅是为了抵消那一百多万的债务,也不仅仅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诱饵。
马肃赌的是,陈建新绝对不会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侄子下死手!
他在利用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来破一个民俗局自己无法轻易解开的局。
好一招“以亲破局”。
陈三两扯了扯嘴角,心里对马肃那张看似可靠的国字脸,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戒备。
这位马队,比自己想象的要黑得多。
【瞧见没,爷们儿,】逗千斤幸灾乐祸地嚷嚷,【官家的人,心都脏。拿您当枪使呢。您那大伯估摸着是在衔尾蛇里头混到高层了,但碰上了麻烦,想往外递话儿,又信不过任何人,只能用这种法子联系您。】
【这叫‘灯下黑’,】捧万死补充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把信儿递给了死对头,反而是最不可能被内鬼察觉的。】
陈三两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欧清寒:“欧姐,麻烦你跟马队汇报吧。就说我们在梨园旧址的后台找到了一个衔尾蛇留下的铁盒,里面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家里有脏东西。”
欧清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陈三两的表情平静无波,就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终,欧清寒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拿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开始联系总部。
克洛维凑到陈三两身边,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惊魂未定:“三两,这……这他妈的,民俗局里有内鬼?那我们不是随时都可能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不然你以为马队为什么连夜把我们三个‘问题儿童’打包送出来?”陈三两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因为我们是新来的,背景干净,最不容易被怀疑,也最适合当这块探路的石头。”
克洛维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帅气的五官皱成一团:“我操,我就是个文职道士啊!我申请调回档案室还来得及吗?”
就在这时,欧清寒结束了通话,快步走了回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情况有变。”她语速极快,“就在三分钟前,局里监测到城北的地下溶洞区出现了大规模的‘幽隙’反应,能量波动等级极高。同时有情报显示,衔尾蛇在大夏国境内的一部分精锐力量,都在朝那个方向集结。”
“城北老龙洞?”克洛维一愣,“那不是个废弃的旅游景点吗?”
“马队下令,让我们立刻赶往城北溶洞外围待命,他会亲自带队,十五分钟后出发。”欧清寒的目光看向陈三两,“你大伯可能也在那里。”
大伯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内鬼的消息刚传回去,衔尾蛇就有了这么大的动作?
是巧合,还是那个内鬼在狗急跳墙,故意转移民俗局的注意力?
陈三两没有时间细想。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再次摸出那张信纸,借着月光,鬼使神差地将它翻了过来。
在信纸的背面,靠近底部的边缘,有一行用指甲划出来的浅痕。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那是一行字。
“小心身边的人”。
陈三两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一脸焦急的克洛维,和神情冷峻、正在检查唐横刀的欧清寒脸上一一扫过。
身边的人?
是他们两个?
还是……民俗局里的其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