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说下就下,连个招呼都不打。
豆大的雨点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石子儿,砸得越野车顶棚噼里啪啦乱响。
雨刷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依旧刮不净眼前这层厚重的水幕。
欧清寒把油门踩得很深,黑色的越野车像头失控的野牛,在环城公路上横冲直撞。
车厢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克洛维缩在后座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镇煞七型”手枪,脸色比外面的路灯还要惨白。
他时不时偷瞄一眼正在开车的欧清寒,又看看身边闭目养神的陈三两,喉结上下滚动。
“我说……咱们是不是开得太快了点?”
克洛维的声音在抖,“这雨大得连路都看不清,万一前面有个坑……”
“闭嘴。”欧清寒头也不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陈三两靠在椅背上,看似在睡觉,实则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那张写着“小心身边人”的信纸,就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这就叫贼船难下。】
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在识海里只有幸灾乐祸,【爷们儿,您自个儿琢磨琢磨。这金毛看着怂,保不齐是装的;那开车的娘们儿一脸杀气,谁知道她那刀下一秒是砍鬼还是砍您脖子?】
【这叫灯下黑。】
捧万死憨憨地接茬,语气里满是阴损,【越是看着不像的,越有可能是那根钉子。要我说,趁现在车里黑,您先下手为强,拿惊堂木给他们一人一下,世界清净。】
陈三两眼皮跳了跳。
这两个老鬼,唯恐天下不乱。
他微微睁开眼,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欧清寒。那双墨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幕,专注得有些过分。
再看身边的克洛维,这货正哆哆嗦嗦地给手枪上膛,因为手抖,弹夹卡了两次才推上去。
如果是演戏,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点。
就在这时,陈三两的头皮猛地一炸。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是那天在他爸车上一样,那一瞬间的心悸,那是死神贴着耳朵吹气的凉意。
“刹车!!!”
陈三两几乎是吼出来的。
欧清寒的反应极快,在听到吼声的瞬间,右脚已经狠狠踩死了刹车。
但这根本来不及。
头顶上方的黑暗中,并没有雷声,却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撕裂了雨幕,裹挟着万钧之力,笔直地砸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轰——!
巨响震耳欲聋,整辆越野车的车头瞬间被砸扁,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猛地向前翻滚,像个被踢飞的易拉罐,在湿滑的公路上翻滚、摩擦,火星四溅。
天旋地转。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陈三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老陈家是不是跟车八字不合?
【缩!】
脑海中一声厉喝。
陈三两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在车身翻滚的第一圈,他已经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
左腿向内反盘,死死卡住座椅下方的缝隙,右腿笔直蹬住前排座椅的靠背,双手抱头,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了车门与座椅之间的那点狭小夹角里。
纸人缩骨,避煞求生。
“砰!哐当!”
玻璃炸裂,气囊弹出。
越野车在公路上翻滚了足足五六圈,最后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护栏上,底朝天停了下来。
引擎盖冒着浓烟,雨水淋上去滋滋作响。混合着汽油味、焦糊味和血腥味的空气,瞬间钻进了鼻腔。
“咳……咳咳……”
陈三两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知道自己没死。
这种程度的撞击,对于掌握了“相声道”且身体素质被强化的他来说,还在承受范围内。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力,绝不是普通的车祸。
那是有人在天上扔了一坨铁下来!
“都没死吧?”
陈三两一脚踹开已经变形的车门,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从废墟里钻了出来。雨水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我……我的腿……”
车里传来克洛维带着哭腔的呻吟,“我是不是截肢了?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那是安全带勒的。”
欧清寒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
“刺啦”一声,那是刀锋划破尼龙带的声音。
紧接着,欧清寒提着那把唐横刀,满脸是血地从驾驶室爬了出来。她那件黑色的工字背心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白皙却布满擦伤的皮肤,但她看都没看一眼,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最后爬出来的是克洛维。
这金毛帅哥此刻狼狈到了极点,那身骚包的道袍本来就变布条了,现在又被扯烂了半截,原本高高挽起的发髻也散了,金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脸上全是黑灰和鼻血。
“这他妈是什么破任务!”克洛维一边抹脸上的血一边骂,“刚养好伤就又得进ICU?民俗局给报销吗?”
陈三两没理会他的抱怨。
他站在雨中,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刚才砸中他们的那个“黑影”,正静静地矗立在路中央。
那是一个足有三米高的……铁疙瘩。
借着昏黄的路灯,陈三两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落石,而是一具用废旧汽车零件和破旧钢板拼凑起来的巨型傀儡。它的胸口是一个凹陷的卡车车头,四肢是粗壮的液压杆,雨水顺着它生锈的躯体流淌,像是在流着黑色的血。
而在铁傀儡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上来了一圈人。
几十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低着头,双手垂在膝盖以下,动作僵硬而迟缓。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脚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
【哟,变形金刚啊。】
逗千斤在脑子里吹了声口哨,【这是把废品收购站给搬来了?】
【不仅是废品。】捧万死的声音阴沉沉的,【您瞧那些穿雨衣的,脚后跟不着地,那是‘提线尸’。】
陈三两心里一沉。
“别开枪。”他低声提醒正要把枪举起来的克洛维,“那是死人,打烂了也没用。”
“死……死人?”克洛维手一抖,差点走火。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笑声,像是用砂纸打磨铁锈一样,从高处的路灯杆上传了下来。
“嘿嘿嘿……果然是陈家的种,这缩骨的功夫,比你那死鬼老爹还要俊俏几分。”
三人猛地抬头。
只见路灯杆顶端,蹲着一个身形佝偻的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大衣,脸上戴着半张惨白的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布满皱纹,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十根手指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根近乎透明的丝线。
那些丝线在雨夜中若隐若现,一头连着他的手指,另一头,没入下方的雨衣人群和那个巨大的铁傀儡身上。
“你是谁?”欧清寒横刀立马,刀尖指向上方,杀气凛然。
“我是谁不重要。”
那怪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重要的是,有人在暗网挂了悬赏。陈三两的一条腿,值两百万。要是活捉,价钱翻倍。”
陈三两挑了挑眉,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乐了。
“两百万?”
他把那把破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地一声打开,也不管扇面已经湿透了,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老爷子,您这行市不行啊。我刚才在戏楼唱那一出,出场费都抵了一百多万的债。您这才给两百万,是不是有点瞧不起现在的物价?”
怪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子死到临头还在贫嘴。
“牙尖嘴利。”
怪人手指微微一动,“等把你舌头拔下来,我看你还怎么贫。”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猛地一勾。
唰!
原本静止不动的雨衣人群,突然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十几个雨衣人同时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青紫肿胀的面孔。他们张开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四肢着地,以一种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扭曲姿势,疯狂地朝三人扑来!
“卧槽!丧尸围城啊!”
克洛维惨叫一声,再也顾不上陈三两的提醒,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雨衣人就是一枪。
砰!
特制的朱砂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尸体的眉心,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那尸体被打得向后仰倒,但下一秒,它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直挺挺地弹了起来,继续冲锋。它的脑门上虽然破了个大洞,却没有流出一滴血,只有黑色的絮状物在蠕动。
“都说了没用!”
陈三两骂了一句,手中折扇一合,当做短棍,狠狠敲在扑上来的一个尸体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但那尸体根本不知道疼痛,另一只手带着一股腥臭的风,直抓陈三两的咽喉。
陈三两侧身避开,一脚踹在尸体的膝盖窝里,借力后退。
“这是阵法!”克洛维叫道,“这是‘千丝锁魂阵’!别跟它们纠缠,这老东西是想耗死我们!”
欧清寒早已冲入尸群。
她手中的唐横刀“诛邪”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道凄厉的寒光。
“斩!”
一声清喝,刀锋过处,三颗腐烂的头颅冲天而起。
但这根本杀不完。
那些无头的尸体在丝线的操控下,依旧疯狂地挥舞着爪子,甚至倒在地上的残肢断臂,都在像蛆虫一样蠕动着爬过来,试图抱住三人的脚踝。
“擒贼先擒王!”
陈三两冲着欧清寒大喊,“欧姐,砍那根电线杆子!”
欧清寒眼神一凛,身形如电,踩着一具尸体的肩膀高高跃起,长刀带着雷霆之势,直劈那个蹲在路灯上的傀儡师。
“嘿,小丫头片子,火气不小。”
傀儡师不慌不忙,左手小指轻轻一弹。
轰隆!
一直沉默矗立的那个三米高的巨型铁尸傀儡,突然动了。
它那粗壮得不像话的机械臂猛地挥出,竟然直接抓住了路边那辆报废越野车的底盘。
那是好几吨重的钢铁废墟!
但在它手里,就像是个泡沫玩具。
“吼——!”
铁尸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机械臂肌肉贲张,竟然将那半截车身硬生生举了起来!
“小心!”陈三两瞳孔骤缩。
这玩意的目标不是欧清寒,而是地面上最弱的那个点——
克洛维!
此时的克洛维正被两具尸体逼得连连后退,背靠着护栏,手里的枪早就打空了弹夹,正拿着几张符在那乱丢。
“接好了,金毛小子!”
傀儡师阴笑一声。
呼——!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天空。
那半截报废的越野车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颗巨大的保龄球,朝着克洛维当头砸下!
这一砸要是落实了,别说两百万的腿,克洛维整个人都得变成一张肉饼。
“我命休矣!”克洛维看着那飞来的庞然大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陈三两距离克洛维还有五米,中间隔着三具尸体。
欧清寒还在半空,根本来不及回援。
死局?
陈三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借力!】
他在心中狂吼。
【得嘞!】
【走你!】
脑海中,两道声音同时响应。
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瞬间充斥全身。陈三两的双腿猛地膨胀了一圈,裤管崩裂。他没有扑向克洛维,因为根本来不及推开他。
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对着那个飞来的几吨重的钢铁巨物,张开了嘴。
“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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