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是从喉咙眼儿里冒出来的。
那枚铜钱刚一入嘴,欧清寒整个人就像是被扔进了液氮罐子。
原本正在她皮肉下疯狂钻动的暗红色煞气纹路,遇上这股霸道的寒意,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滋滋冒着白烟退了回去。
狭窄的公厕里温度骤降,墙面斑驳的瓷砖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薄霜,冻得人直哆嗦。
“呼——”
欧清寒猛地坐起身,张口吐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白雾。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逐渐褪色,变回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墨黑。
“这就……活了?”克洛维瞪大了碧蓝的眼珠子,一脸不可置信。
陈三两蹲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把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清了清嗓子,一副“神医在世”的欠揍模样。
“得亏这铜钱是正经玩意儿,要是那乞丐给的是枚超市卖的巧克力金币,今儿咱们仨就得在这公厕里桃园三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厕所里了。”
欧清寒没接这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衣不蔽体的惨状,又摸了摸喉咙,那枚铜钱似乎已经化作一股凉流散入四肢百骸。
“谢了。”
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咱们都这么熟了,您跟我客气什么。”陈三两摆摆手,指了指门外,“咱还是先琢磨琢磨怎么把自己拾掇得像个人样吧。就您现在这造型,出门左转就能进剧组演女鬼,都不用化妆。”
十分钟后。
陈三两从巷口的24小时便利店回来了。
他怀里揣着一瓶二锅头,一包棉签,还有两大盒……粉红色的创可贴。
“这就是你说的……顶级医疗物资?”
克洛维瞪着那盒印着小猪图案的创可贴,蓝眼睛里写满了荒谬,“上帝啊,欧姐刚才可是那是内煞反噬外加皮肉伤,你打算用这只粉红猪给她治病?”
“这就叫外行看热闹。”
陈三两拧开二锅头,仰脖灌了一口,然后“噗”的一声喷在欧清寒鲜血淋漓的后背上。
欧清寒的脊背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
只有后颈细微的汗珠,和突然握紧的拳头,暴露了痛觉的存在。
“这酒,消毒杀菌,顺带壮胆。”陈三两撕开一张创可贴,啪的一声贴在欧清寒肩膀最深的一道口子上,“这贴,那是有讲究的。粉色主桃花,小猪主富贵。这叫‘桃花富贵镇煞符’,专治各种跌打损伤疑难杂症。”
【嘿!这孙子真能瞎掰。】逗千斤在脑子里乐不可支,【明明是因为这玩意儿打折买一送一,旁边那正经纱布他嫌贵没舍得买。】
【那是。】捧万死憨憨地接话,【勤俭持家,是咱们老陈家的传统美德。】
欧清寒背对着两人,用棉签一点点剔除嵌在手臂里的铁渣。
听到陈三两的鬼扯,她手上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才任由陈三两在她那满是伤痕的背上,贴满了一只只顶着吹风机脑袋的粉色小猪。
那个画面,诡异中透着一丝滑稽,滑稽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欧姐,你这后背也是本故事书啊,伤疤不少。”
“职业风险。”
陈三两的手指无意识触碰到她冰冷的皮肤,察觉到她极其细微的一颤。
“……下次,你可以站我后面。”
“你只是个刚入门的菜鸟。”
“欧姐,你这就看不起人了,我虽然菜,但我嘴硬啊。”陈三两咧嘴一笑,“我会讲相声。敌人笑场的时候,你砍起来不是更顺手?”
克洛维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总觉得这两人聊天的频道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行了,收工。”
陈三两拍了拍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也就是条件有限,不然高低得给你整两贴狗皮膏药,那个劲儿大,贴上去火辣辣的,带劲。”
欧清寒后背的粉色拼图随着肌肉牵动,微微起伏,有些边缘已经渗出血色。
她转头看向陈三两:“外套。”
陈三两闻言挑了挑眉,还是脱下了自己的破洞冲锋衣。
欧清寒接过,反手穿上。
虽然大了两圈,下摆盖到大腿,袖子长出一截,但也勉强遮住了那些粉色的小猪。
她将袖子卷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除了脸色依旧苍白,那股凌厉的杀气已经重新收敛入鞘。
“走吧。”欧清寒说。
“去哪?”陈三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但还能看时间。
“城北,老龙洞景区。”欧清寒言简意赅。
“得嘞,那咱还得解决个脚力问题。总不能腿儿着去吧?”
三人走出巷子。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
克洛维这会儿精神头又回来了,他那双贼眼在路边停着的一排车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上。
“这个!这个好!”克洛维兴奋地搓着手,两眼放光,“百公里加速3秒,敞篷,这才是符合咱们身份的战车!而且这车锁我熟,给我两分钟,保证无损启动。”
说着,这货就要往那边凑。
“回来。”
欧清寒一把揪住克洛维的后领子,把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回来。
她没看那辆骚包的跑车,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停着的一辆满身泥点子、后窗玻璃上还贴着“专修楼房漏水”广告的银灰色面包车。
五菱宏光。
“不是吧欧姐?”克洛维哀嚎,“放着超跑不开,咱们开这个?这也太掉价了!”
“跑车底盘低,进不了山。”欧清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而且太显眼。这车,耐造。”
“听见没?这就叫专业。”
陈三两走过去,围着那辆五菱宏光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这可是秋名山神车,中置后驱,超大空间。别说咱们仨,就是再塞两个兵马俑进去也绰绰有余。最关键的是……”
他指了指车身上那层厚厚的泥浆:“这天然的伪装色,就算那傀儡师追过来,估计都以为这是辆报废车。”
克洛维撇撇嘴,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掏出一根铁丝,在那五菱宏光的车锁上捣鼓起来。
“这是正宗的‘万能钥匙术’?”陈三两凑过去看热闹。
“屁的法术,这是我在大英博物馆当保安时学的物理开锁。”克洛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咔哒”一声,车门开了。
三人鱼贯而入。
车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发霉皮革混合的味道。陈三两坐在副驾驶,欧清寒当仁不让地占据了驾驶位,把还在抱怨的克洛维赶到了后座。
“轰——轰轰——”
欧清寒拧动打火线,这辆不知道跑了多少万公里的神车发出了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排气管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
“坐稳。”
欧清寒挂挡,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五菱宏光像是一头发情的公牛,猛地窜了出去,差点把没系安全带的陈三两甩到挡风玻璃上。
“哎哟喂!您慢点儿!”陈三两死死抓着扶手,“这车没有安全气囊,撞上就是肉夹馍!”
“对了,这种点火的‘技术活’能不能教教我,技多不压身嘛。”陈三两喊道。
后座的克洛维听到这个就来劲了,瞬间忘了刚才的嫌弃:“我教你!这个我熟!只要你学会了这个,以后不管是小轿车还是摩托车,甚至拖拉机,那都是手到擒来!”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很快就驶出了繁华的市区。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灯也变得稀稀拉拉。原本平坦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最后干脆变成了满是碎石的土路。
五菱宏光的减震系统约等于无,车身颠簸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咆哮声和车身零件的异响。
欧清寒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腿边的唐横刀“诛邪”。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陈三两眼尖地发现,那原本光洁如镜的刀柄位置,竟然多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兵家眼里,这就是兵器崩碎的前兆。
“刀坏了?”陈三两突然开口。
欧清寒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遮掩,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刚才硬扛那一拳,刀伤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能用。”
“还能用几次?”陈三两追问。
“一次。”欧清寒目视前方,眼神冷冽,“或者,碎掉。”
陈三两沉默了。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刀是兵煞的半条命,刀碎了,人估计也得废一半。
但她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依然要把这辆破车开得飞快,直奔那个可能会让她刀毁人亡的死地。
【这丫头是个狼灭。】
逗千斤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比狠人多三点,还横。那把刀要是真碎了,她那身煞气没了压制,啧啧,到时候这五菱宏光里坐的可就不是人了。】
【那是啥?】捧万死问。
【是一个人形核弹。】逗千斤嘿嘿一笑,【爷们儿,待会儿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可得离她远点,别崩一身血。】
陈三两没理会脑子里的噪音。
他把那把破折扇抽出来,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到了。”
欧清寒突然一脚刹车。
“滋啦——!”
五菱宏光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色刹车印,最后在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漂移后,稳稳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生锈铁门。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上面写着“老龙洞风景区”几个大字,油漆剥落,显得格外阴森。
而在铁门前,拉着几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几辆漆黑的越野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那里,大灯全部打开,将那扇铁门照得雪亮。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车头抽烟。
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听到动静,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隐藏在烟雾后的眼睛,注视着这辆破破烂烂的五菱宏光。
是马肃。
“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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