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龙洞外围。
这地界儿荒得连鬼火都嫌硌脚。
原本是片废弃的采石场,乱石嶙峋,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夜风一吹,那草浪跟黑色的海潮似的,哗啦啦直响。
几辆漆黑的越野车横七竖八地停在乱石堆里,车灯全熄了,只有几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坟头飘着的磷火。
马肃靠在车头,脚下已经踩了一堆烟蒂。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着。火苗在夜风中顽强地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那道横贯眉骨、如同蜈蚣般趴着的旧伤疤。
“头儿,强子刚才发来信号,洞里头的磁场乱得跟那乱炖似的,无人机飞进去不到一百米就炸机了。”
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黑熊的壮汉走了过来,正是罗铮。
这货嘴里还是叼着那根万年不变的棒棒糖,只不过这次换成了蓝莓味,一张嘴,把舌头染得一片乌青,看着跟中了剧毒似的。
他手里提着那把鬼头刀,刀刃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黑血,显然是刚才顺手清理了几个不长眼的小鬼。
“炸了就炸了。”马肃合上打火机,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那是‘衔尾蛇’布下的‘迷魂阵’。这帮孙子要是连个无人机都防不住,早被咱们连锅端了。”
“那咱们怎么弄?硬冲?”罗铮有些跃跃欲试,眼底闪烁着好战的光芒,把嘴里的糖嚼得嘎嘣响,“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这几天净吃素,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冲个屁。”马肃瞥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个傻子,“里面地形复杂,还有不少陈年老僵尸,硬冲就是送菜。你那脑子里除了肌肉能不能装点别的?”
“那等什么?”罗铮挠了挠头。
“等人齐。”
马肃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目光投向远处的公路尽头,那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等人?”罗铮一愣,“你是说那个说相声的小子?这么久了还没来,是不是路上出事了?”
“别废话。”马肃淡淡地说,“等着就是。”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划破了黑暗,伴随着引擎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一辆浑身泥浆、后窗贴着“专修楼房漏水”的五菱宏光,卷着一路尘土狂飙而来。
那速度,快得简直像是在贴地飞行。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那辆五菱宏光在碎石地上来了一个极其风骚的漂移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冒出一股焦糊味,稳稳地停在了众人的面前,距离马肃的膝盖只有不到十公分。
这车技,不去开赛车简直是浪费人才。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克洛维第一个滚了下来,扶着车轮就开始干呕:“欧……欧姐……你这是开飞船呢……呕……我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紧接着,一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迈了下来。
陈三两脸色稍微有点白,但发型不能乱。
他慢悠悠地晃下车,手里摇着那把破折扇,先是理了理身上那件满是泥点的白色背心,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马肃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中似乎有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响。
“马队,您这待客之道可真够‘热情’的啊。”陈三两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凉意,“为了让我唱个戏,差点把我送去跟阎王爷喝茶。这茶钱,咱是不是得另算?”
马肃没接茬。
他的目光越过陈三两,落在了刚刚下车的欧清寒身上。
这一看,连一向沉稳的马肃,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原本高冷如冰山、杀气腾腾的“人间凶刃”欧清寒,此刻身上穿着陈三两那件大两号的破洞冲锋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这还不算什么。
最要命的是,她那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腕上,贴满了粉红色的、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创可贴。
密密麻麻,粉嫩可爱。
再配上她那张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脸,和手中那把杀气四溢的唐横刀。
这画面,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暴力美学,充满了诡异的反差萌。
旁边的罗铮嘴里的棒棒糖直接掉到了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卧槽……欧姐?你这是……走可爱风了?”
欧清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一只正在对罗铮微笑的粉红猪。
“没死就行。”
马肃强行收回目光,掐灭了手里的烟,看了看时间,转身朝着溶洞入口走去,“既然来了,那就干活吧。这笔账,等活着出来再算。”
陈三两看着马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嘿,这老小子,心够黑的。】逗千斤在脑海里怪笑,【不过这脾气,倒是挺对爷们儿胃口。不像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坏得明明白白。】
【那是。】捧万死憨憨地接话,【只要钱给够,咱们就当是陪他玩一场真人CS。】
陈三两摇着扇子跟了上去:“得嘞,既然老板发话了,那咱们就开工。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工伤费得按最高标准报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那如同巨兽大嘴般的溶洞入口走去。
刚走到洞口,一股刺骨的阴风便迎面扑来。
那风不光是冷,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腐烂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就像是……那是无数尸体堆积发酵了几百年的味道。
“等等。”
一直沉默寡言走在最后的王为民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此刻神色凝重得吓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特制的左轮手枪,另一只手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彩票,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那张彩票,就像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探测器。
“怎么了老王?中奖了?”罗铮捡起棒棒糖吹了吹灰又塞回嘴里,大大咧咧地问道。
“不对劲。”
王为民没理会罗铮的调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他死死盯着那黑漆漆的洞口,鼻子微微抽动,“这风里……有人味儿。”
“人味儿?”陈三两挑了挑眉,手中折扇一顿,“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还能有谁?衔尾蛇的人冲出来了?”
“不是活人的味道。”王为民把彩票塞回怀里,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经常跟死人打交道,身上洗不掉的那种味儿。”
话音未落。
黑暗深处的溶洞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哒……哒……哒……”
像是某种硬底皮鞋踩在湿滑石头上的声音,清脆,富有节奏,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僵硬感。
紧接着,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洞里飘了出来,在空旷的岩壁间回荡,带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哟,这不是马阎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今儿个民俗局不抓鬼,改行来这儿探亲了?”
随着声音,一个瘦高的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借着洞口微弱的月光,众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大学教授,或者是……高级理财顾问。
如果忽略他手里那块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白手帕的话。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
可是那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
粘稠的、暗黑色的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石头上。
克洛维刚吐完,一抬头看见这一幕,脸又绿了:“这……这也是咱们的人?怎么看着比里面的鬼还像鬼?”
陈三两眯起了眼睛。
【嚯!好家伙!】逗千斤的声音瞬间拔高,【这味儿冲!这是个行家啊!】
【仵作。】捧万死的声音沉闷如雷,【这身行头,这股子阴气,是那个几乎断了传承的‘仵作道’。这人身上……没活气儿。】
马肃看着来人,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并未消散。
“李明渊。”马肃沉声道,“我记得我说过,让你不要擅自行动。”
被称作李明渊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马队,您这话说的。”李明渊随手将那块沾满血污的手帕扔在地上,从西装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崭新的,“这么晚了,我看你们还没来,还以为你们迷路了。我就寻思着,先进去帮各位探探路。”
“探路?”陈三两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嘴,“您这探路的方式挺别致啊,这是顺手给里面的住户做了个截肢手术?”
李明渊转过头,目光落在陈三两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看活人,倒像是在看一具待解剖的尸体,充满了评估和审视的意味。
“这位就是那个……去拆戏楼的小陈先生吧?”
李明渊笑眯眯地走近两步,身上的血腥味哪怕是昂贵的古龙水都遮盖不住,“幸会。鄙人李明渊,做点小本生意。刚才进去看了看,里面的朋友确实不太友好,我就稍微……帮他们整理了一下仪容。”
他说着,伸出那只刚刚擦干净、却依然泛着苍白冷意的手,似乎想跟陈三两握手。
陈三两没动。
他只是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咧嘴一笑:“握手就免了。我这人胆小,怕做噩梦。既然路都探了,李先生不妨说说,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李明渊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火光照亮了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里面啊……”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是个大型的‘停尸房’。而且,这停尸房里的‘客人’,都醒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
“另外,马队,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还有个大家伙正在里面开饭呢。”
“开饭?”欧清寒冷冷地问了一句。
“是啊。”李明渊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吃的是活人。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刚好赶上热乎的。”
马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全体都有。”
马肃咔哒一声拉动枪栓,声音冷厉如铁,“检查装备。老王,开路。罗铮,断后。李明渊,你带路。”
“目标,青铜鱼尾和陈建新。”
“得嘞。”李明渊耸耸肩,转身重新走进黑暗,“各位,跟紧了。这地方,掉队了可没人收尸。”
陈三两看着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背影,脑海里的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这孙子不是好鸟。】逗千斤断言。
【但他好用。】捧万死补充道,【这种变态,扔进僵尸堆里,指不定谁吃谁呢。】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背心,抬脚跟了上去。
“走着!咱们也进去瞧瞧,这阎王爷的停尸房,到底是个什么装修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