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气氛，随着那老头的一句话，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只体型硕大的红毛巨猿蹲在岩石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只灯笼大的红眼珠子死死盯着李明渊，嘴角流下的涎水落在地上。
“侯三爷？”马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枪口虽然抬着，但手指没敢轻易扣动扳机，“消失了十八年的‘耍猴人’，原来是躲在这儿给衔尾蛇看大门。”
“嘿嘿，虚名，都是虚名。”
那被称作侯三爷的驼背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像是两排烂玉米粒镶在牙床上，“看大门好啊，清净。不像外面，人心太脏，还没我的猴崽子们懂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骨笛。
李明渊推了推眼镜，脸上那股子优雅劲儿半点没减，反而更浓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个刀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菜市场的大妈讨价还价：“懂不懂事我不知道，但这卫生状况确实堪忧。建议带去疾控中心查查寄生虫，这一身红毛，看着就让人想消毒。”
“找死！”
侯三爷脸色一沉，那只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猛地把骨笛往嘴边一送。
“嘘——！！！”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指甲划过黑板的哨音，瞬间在封闭的溶洞里炸开。
这声音不光刺耳，还带着某种高频的震动，震得人耳膜生疼，脑仁都在跟着跳。
“吱吱吱！”
“吼！”
原本蹲在岩壁两侧看戏的那些无皮血猴子，像是听到了冲锋号的疯狗，瞬间炸了窝。
红色的影子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岩壁上、钟乳石后、甚至是从头顶的缝隙里，数不清的血猴子龇着獠牙，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狠狠扑向众人。
“动手！”马肃厉喝一声。
在他身后，几十枚幽蓝色的“锁魂钉”瞬间暴涨，化作几十道凄厉的流光。
夺！夺！夺！
最先扑上来的几只血猴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脑门正中便多了一个血洞，惯性带着残躯向后倒飞，硬生生被钉死在钟乳石上。
嗡——
一股无形的重压以他为圆心，向着四周轰然扩散。
开天律域。
凡入此圈，皆为罪徒，寸步难行。
原本快如闪电的猴群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就像是原本在空气里狂奔，突然一头扎进了胶水里。
那些血猴子眼珠暴突，四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却依然龇着獠牙，疯了一样把同伴的尸体当垫脚石，踩着那一滩滩烂肉继续往上扑。
马肃凭一己之力挡住了大半攻势。
但血猴子数量太多，这帮畜生根本不知疼痛，哪怕被打断腿，只要还能爬，就依然疯狂前冲。
它们绕过正面，从马肃两侧疯狂渗透。
“我的妈呀！这数量也太不讲武德了！”
克洛维吓得嗓子都劈了，手里抓着几张黄符，闭着眼就开始乱撒，“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快显灵！炸死你们这帮没皮的红屁股！”
几张“金光符”呼啸而出，眼看就要贴在一只血猴子脑门上。
谁知那猴子身形极其灵活，在半空中一个诡异的扭腰，竟然伸出爪子一把抓住了符纸。
它蹲在一根石笋上，冲着克洛维做了个鬼脸，然后把那张还没来得及引爆的符纸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两下，又“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眼神，充满了鄙视。
“卧槽？”克洛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它……它侮辱我的专业！它看不起我的职业！”
“闭嘴！”
罗铮一声暴喝，手里的鬼头刀抡圆了，带起一阵恶风。
噗嗤！
一只扑上来的血猴子被拦腰斩断，污血喷了罗铮一身。
但这玩意儿生命力顽强得吓人，上半身掉在地上，两只爪子还在死命抓挠罗铮的军靴，把特制的防护层抓得火星四溅。
局面瞬间变得极其被动。
这溶洞地形复杂，怪石嶙峋，对于这群擅长攀爬跳跃的畜生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主场。它们也不硬拼，就是利用速度和数量优势，打一下就跑，抽冷子再给你来一口。
特别是那个侯三爷。
这老东西躲在后面，骨笛吹得抑扬顿挫。哨音急促时，猴群进攻；哨音舒缓时，猴群佯攻骚扰。整个猴群被他指挥得如臂使指，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铮——”
一声清脆的刀鸣。
欧清寒手里的唐横刀那一抹森寒的刀光刚要亮起，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别动。”
陈三两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那把破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压在她的刀柄上，“你那刀都快成二维码了，全是裂纹，再砍两下非得炸膛不可。这种粗活儿，哪能让伤员上。”
欧清寒冷冷瞥他一眼，眼底血色煞气翻涌。
“信我。”陈三两冲她挤挤眼，随即猛地转身，跨步上前。
他这一动，周围几只正准备偷袭的血猴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只见陈三两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也没拿武器，反而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了一大把……硬币。
“呔！！！”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愣是把尖锐哨音盖过去一瞬。
“我说那老头！你也太不讲究了！”陈三两扬手一撒。
叮叮当当——
几十枚硬币砸在岩石、水坑，清脆声响在溶洞回荡。
“咱们这叫看来往，不叫打群架！您这猴戏耍得不错，但还没买票呢就让人家看，这不合规矩啊！来来来，爷们儿赏你的！”
这一手“撒币”，直接把全场整懵了。
连吹哨的侯三爷都愣了一下，哨音出现了瞬间停顿。
那些血猴子更是傻了眼。它们虽凶残，但毕竟是畜生，对亮晶晶、响当当的东西有着天生的好奇。一听到硬币落地的声音，好几只猴子竟下意识停手，扭头去追滚动的硬币。
【漂亮！】
逗千斤在脑子里拍手叫好，【这一手‘撒钱问路’，直接乱了这帮畜生的心智。贪财，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主要是那老灯的哨子太难听。】捧万死憨憨地补刀，【跑调都跑到姥姥家了，我都替这帮猴子难受。】
陈三两嘴角一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相声里讲究个“平地抠饼，对面拿贼”。
既然这老头靠声音控制猴群，那就在声音上做文章。
“瞧瞧，都瞧瞧！”
陈三两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破折扇一甩，指着那群猴子就开始了。
“您这猴子养得也不行啊！一个个红不拉几的，知道的是血猴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麻辣烫里的肥牛卷成精了呢！这一身腱子肉，不去蹬三轮可惜了！”
他语速极快，如同机关枪扫射。
伴随着他的吐槽，一股无形的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言灵·贯口镇魂”。
只不过这一次，陈三两没用它来震慑，而是把它掺杂在那些杂乱的硬币声中，形成诡异的干扰波。
“还有那只！对，就挂石头上那个！别看了，说的就是你！长得跟个没剥皮的烂蒜似的，还好意思冲我龇牙？你牙上有韭菜叶你知道吗？”
陈三两手指连点，嘴皮子翻飞。
被点名的血猴子竟真的愣住，下意识伸爪子去抠牙缝。
这一抠，直接把侯三爷的进攻节奏给带崩了。
原本整齐划一的猴群瞬间乱成一锅粥，捡钱的、抠牙的、发愣的……
罗铮看得目瞪口呆：“这特么也行？嘴遁？”
“好机会！”
马肃虽不明觉厉，但战机稍纵即逝，“罗铮！三点钟方向，切进去！老王，掩护！”
“得嘞！”
罗铮早就憋屈坏了，一看猴群乱了阵脚，大吼一声，鬼头刀裹挟着浓烈的刑煞之气，像是一辆推土机一样撞进了猴群。
噗噗噗！
这一次，没了统一指挥的血猴子就是一盘散沙。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
王为民手里的特制左轮更是指哪打哪，每一枪都精准地爆掉一只猴子的脑袋。
“混账！”
侯三爷看着自己精心饲养的猴群被砍瓜切菜一样屠杀，气得脸上的褶子都抖开了。
他恶狠狠地瞪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年轻人。
“牙尖嘴利的小畜生！坏我阵法！”
侯三爷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像风箱一样鼓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吹那种尖锐的哨音，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古怪的咆哮。
“吼——呜——”
这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一直蹲在他身下的那只红毛巨猿，听到这声音，浑身的毛发瞬间炸立，原本通红的眼珠子里，竟然流出了两行血泪。
它缓缓站起身。
一股恐怖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去！撕碎那个拿刀的女娃娃！”
侯三爷枯手一指，指向了人群中气息最弱、但煞气最重的欧清寒。
柿子要挑软的捏，威胁要先除最大的。
这老东西眼毒得很，一眼就看出欧清寒虽然受了伤，但那种“兵煞”体质对他的威胁最大。
“吼！！！”
红毛巨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
轰隆！
它脚下的岩石瞬间崩碎，庞大的身躯像是一颗红色的陨石，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越过马肃和罗铮的防线，直扑后方的欧清寒。
太快了！
这种体型，居然能爆发出这种速度，简直违反物理常识。
“欧姐！”克洛维惊恐地大叫。
马肃想要回援，但周围剩余的血猴子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代价地扑上来缠住他们，这就是自杀式袭击，只为给猴王争取那一秒钟的时间。
欧清寒站在原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她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巨兽，感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诛邪”。
刀身震颤，裂纹似要崩碎。
她知道，这一刀砍出去，刀必断。
但她没得选。
陈三两就在她身侧，这个脆皮扛不住这种冲击。
“别硬撑啊！”陈三两急了，想冲过去撞开她，却被巨猿带来的风压逼得寸步难行。
眼看那磨盘大的巨掌就要拍下。
这一巴掌要是落实了，别说欧清寒，坦克也得变铁饼。
千钧一发之际。
“嗖——”
破空声响起。
不是暗器，也不是子弹。
那是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旋转着从溶洞入口的方向飞了过来。
它的速度并不快，甚至看起来有些飘忽，但轨迹却诡异得吓人，正好卡在了巨猿扑杀的必经之路上。
“当！！！”
一声脆响。
那红毛巨猿原本势不可挡的冲势，竟然被这小东西硬生生给砸偏了脑袋！
巨猿惨叫一声，庞大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轰然砸在欧清寒身侧两米处，激起漫天碎石。
全场死寂。
大家定睛一看。
那个把几吨重的巨猿砸翻在地的“暗器”，竟然是一只……破碗。
一只缺了口、沾满油污、只有在垃圾堆里才能见到的粗瓷破碗。
此时，那破碗正滴溜溜地在地上转着圈，最后“啪嗒”一声扣在地上，除了那个原本就有的缺口，竟然毫发无损。
“谁？！”
侯三爷大惊失色，这猴王的一扑之力有多大他最清楚，哪怕是钢板也能撞穿，怎么会被一只破碗给挡下来？
溶洞入口阴影里，一个浑身散发馊味的身影慢悠悠走出。
他穿着一件破烂衣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拄着一根打狗棍，腰间还挂着几个叮当乱响的易拉罐。
正是陈三两在医院门口遇到的那个老乞丐！
他像是没看见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血猴子，也没看见那只正在爬起来的巨猿。
他只是颤颤巍巍地走到那只破碗旁边，弯下腰，心疼地把碗捡起来，用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口擦了擦。
随后，他抬起头，浑浊老眼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陈三两身上。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熟练地把破碗往陈三两面前一伸：
“行行好吧，施主。”
“刚才那场猴戏看得过瘾不？要是过瘾……打发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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