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两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衬衫的背影,眼眶发酸。
这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透着股穷酸书卷气。
可也就是这道身影,在那只五米高的魔化巨猿面前,稳得像根定海神针。
“咔、咔。”
文玩核桃的脆响还在继续。
陈三两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那声音。
那个在医院门口,借着铜钱在他脑子里炸响,让他“别去”的声音,就是眼前这个人。
档案袋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这儿。
“大伯?”陈三两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陈建新没回头,只是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随后又转了起来,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叫什么大伯,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这会儿正是‘活儿’上的时候,叫搭档。”
【哎哟喂!】逗千斤在识海里尖叫,【这就对了!这就对味儿了!我就说您这相声道怎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合着是缺个量活的!】
【这气场,稳。】捧万死也罕见地严肃起来,【爷们儿,这可是亲大伯,别掉链子。】
吼——!
魔化巨猿显然没那个耐心听这一家子认亲。它被刚才那股莫名的气机震慑了一秒,此刻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
那双擎天柱般的粗壮手臂再次扬起,带着腥风狠狠砸下。
“这畜生火气大。”陈建新脚下不丁不八,身子微微一侧,看似随意,却恰好避开了巨猿带起的风压。
“火气大?”陈三两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口,原本颤抖的手腕一抖,折扇“啪”地一声展开,“那就得给它去去火!”
话音未落,陈三两眼神一凛,相声道的“气”在这一刻疯狂涌动。
言出法随!
那只正要发力的巨猿,脚下的岩石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光滑如镜。
呲溜——
五米高的庞然大物,竟然像个刚学滑冰的胖子,脚底一滑,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隆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漂亮。”陈建新淡淡评价了一句,手里核桃一碰,“不过这身法太糙,还得练。”
“练身法那是武行的事儿。”陈三两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那种血脉相连的默契让他瞬间进入了状态,“咱们相声门,讲究的是嘴皮子利索。”
他一步跨出,站在陈建新身侧。
一老一少,一灰一白。
面对着挣扎爬起的恐怖巨猿,和躲在远处满脸惊骇的侯三爷。
“既然搭档来了,那咱们就给这几位爷,来一段?”陈三两手中折扇一指。
“来一段。”陈建新点头。
“说这猴头,生得是相貌清奇。”陈三两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珠落玉盘。
“怎么个清奇法?”陈建新捧得严丝合缝。
“你看它!”陈三两折扇狂点,“红毛绿眼大黑牙,雷公嘴脸也不查,不知道的以为是成精的烂地瓜,仔细一瞧原来是那阴沟里的癞蛤蟆!”
嗡!
随着语速飙升,空气中竟然泛起了金色的涟漪。每一个字吐出,都在空中凝结成实质的金色虚影。
“这是……”侯三爷瞳孔剧烈收缩,“言灵具象?!”
“这还没完呢!”陈三两深吸一口气,贯口《莽撞人》的韵律瞬间爆发,但词儿全被他魔改了。
“后汉三国有一位莽撞人,那是张飞张翼德!眼前这货算什么?我看它是——”
“是什么?”陈建新侧头问。
“它是没皮没脸、没羞没臊、没人疼没人爱、只有一身烂肉在那儿臭显摆的——泼!皮!货!”
轰!
随着“泼皮货”三个字出口,漫天的金色文字突然扭曲变形。
那些字竟然化作了一块块金色的板砖、一条条缺腿的板凳、甚至还有一个个冒着热气的茶壶!
这是相声园子里观众起哄时扔上台的“倒彩”!
但在陈家叔侄的“言灵”加持下,这些东西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噼里啪啦!
无数金色的板砖板凳如暴雨般砸向巨猿和侯三爷。
那巨猿皮糙肉厚还能扛,侯三爷可就惨了。他一边挥舞骨笛抵挡,一边狼狈逃窜,脑袋上瞬间被开了好几个瓢。
“陈建新!!”
侯三爷捂着流血的额头,那张阴鸷的脸扭曲到了极点,“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没死!十八年了……你这一手‘言灵具象’的本事,化成灰我都认得!”
陈三两心里一动。
十八年?
陈建新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里核桃转得快了几分:“这位观众情绪有点激动。”
“那是,脑袋都开花了,能不激动吗?”陈三两接道。
“陈建新!”侯三爷歇斯底里地吼道,“当年在秦岭,你为了独吞那对‘双生伶’和青铜鱼,居然敢对我下手!你那一掌把我打进深渊,让我像个活死人一样躺了整整十八年!这笔账,今天我要连本带利算回来!”
双生伶?青铜鱼?
陈三两猛地看向大伯。
陈建新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谁啊?”
“我看像是要饭没要够的。”陈三两立马补刀。
“混账!”侯三爷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笛上。
呜——!!!
一声凄厉至极的笛音响起。
那只被板砖砸得晕头转向的魔化巨猿,双眼瞬间爆出两团红光。它不再理会那些虚影,而是发疯一般冲向两人,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急了。”陈建新眼神微凝。
“这猴子不听话啊。”陈三两额角渗出冷汗,这压迫感太强了。
“不听话?”陈建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三两身前,“那就让它听话。”
只见陈建新突然抬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那是相声里“抖包袱”的手法。
“嘿!看来这猴子是饿了,想吃这吹笛子的!”
这一句话,平平无奇。
但诡异的是,那只正在冲锋的巨猿,动作突然一僵。它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紧接着,它竟然真的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了身后的侯三爷。
【言灵·移花接木!】逗千斤惊呼,【这才是高阶相声道的玩法!一句话改写仇恨值!】
“大圣?你看我干什么?杀了他啊!”侯三爷慌了,拼命吹奏骨笛。
但没用。
在陈建新的言灵引导下,巨猿此刻看侯三爷,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根鲜嫩多汁的大香蕉。
吼!
巨猿咆哮一声,转身就朝侯三爷扑了过去。
“卧槽!”侯三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场面瞬间反转。
“好机会!”陈三两眼睛一亮,“大伯,弄他!”
“别急。”陈建新脸色却突然白了一下,捂着嘴剧烈咳嗽了两声,指缝里渗出一丝殷红,“这笛子有点门道,得破了他的音。”
“破音?”陈三两看着狼狈逃窜的侯三爷,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既然是相声专场,那怎么能少得了这一句?
陈三两猛地向前一步,扯着嗓子,对着侯三爷的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退——票——!!!”
这一声,不是普通的吼叫。
它夹杂着“惊堂木”的震慑,融合了“贯口镇魂”的穿透力,更带着观众对烂演出的极致愤怒。
嗡!!!
肉眼可见的声浪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狠狠轰在侯三爷身上。
咔嚓!
侯三爷手中那根沾满精血的骨笛,在这股声浪的冲击下,竟然直接炸成了粉末!
“噗!”
本命法器被毁,侯三爷如遭雷击,一口老血喷出三米远,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不知死活。
笛声一断,那只魔化巨猿彻底失去了控制。
它茫然地站在原地,眼中的红光忽明忽暗,随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开始疯狂地捶打自己的脑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岩石。
整个溶洞都在它的发狂下摇摇欲坠。
“咳咳咳……”
陈建新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大伯!”陈三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入手冰凉。
陈建新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件灰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的“捧哏”,已经透支了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别管我。”陈建新推开陈三两的手,眼神死死盯着溶洞中央那个被阵法金光笼罩的石台。
那里,放着一个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盒子。
“去拿鱼尾。”陈建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青铜鱼尾?
陈三两心头巨震。
“快去!”陈建新突然厉喝一声,一把将陈三两推了出去,“这猴子要发狂了,我拖住它!”
说完,这个一直站在捧哏位置的中年男人,冲向了那头正在捶打自己脑袋的巨猿。
“大伯!”
陈三两咬着牙,眼眶通红。
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陈三两转过身,把所有的悲愤都化作力量,脚下发力,像一颗炮弹般冲向那个石台。
然而就在陈三两向石台靠近的时候。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息。
一侧的阴影里,突然毫无征兆地窜出一道漆黑的人影。
那影子快得不可思议,就像是黑暗本身长出了獠牙。
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陈三两的后心!
【小心!!!】逗千斤和捧万死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
但太快了。
那是比侯三爷、比巨猿都要恐怖得多的必杀一击。
这一刀,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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