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陈三两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搅了半个钟头,然后被人随手甩了出来。
金光散去,失重感骤停。
两人重重地摔在一堆烂稻草上。
这是一座破败到了极点的山神庙,四面墙漏风,头顶的瓦片也丢了大半,暴雨顺着窟窿哗啦啦地往下灌,砸在地面积水的坑洼里,听着心烦。
“咳……咳咳咳!”
身旁传来一阵剧烈喘息声,只有出气,没进气。
陈三两顾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屁股,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扶起陈建新。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陈三两看清了大伯现在的模样。
惨。
太惨了。
那张原本还算精神的脸此刻灰败如纸,嘴角不停地往外溢着黑血,最吓人的是他的胸口——那里赫然印着一个漆黑的掌印,周围的血管全部暴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这是……那只猴子干的?”陈三两手有些抖,想去捂那个掌印,却又不敢碰。
“猴子哪有这本事。”
陈建新靠在神像断了一半的腿上,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这是十八年前的老账了……利息滚到现在,连本带利,还不起了。”
【黑煞掌,这都入心脉了。】
脑海里,逗千斤的声音难得没了那股子戏谑劲儿,【爷们儿,没救了。这也就是个五阶的高手硬撑着,换个人早就在阎王爷那儿排队领号了。】
陈三两身子僵了一下。
“别费劲了。”陈建新似乎看穿了侄子的心思,“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口气吊了十八年,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
陈三两咬着牙,眼眶发酸,“为了今天演一场猴戏?为了把那破鱼尾巴送给那帮藏头露尾的孙子?大伯,您图什么啊?咱们明明能毁了那玩意的!”
“毁了?”
陈建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边咳血一边笑,“毁了那条鱼,还会有猫,有狗。只要那帮人还在,这事儿就没完。”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染血的U盘。
“拿着。”陈建新把U盘塞进陈三两手里,力气大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劲儿,“那条青铜鱼尾……是饵。只有把饵抛出去,才能钓出水底下真正的巨鳄。我这条命,就是个打窝的。”
陈三两死死攥着那个U盘,硬邦邦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里面……有你要的真相。”
陈建新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三两啊,大伯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当年……我没叛变。”
轰隆!
庙外雷声炸响,将陈建新的声音淹没了一瞬。
但他还在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子。
“我是被冤枉的……但你爸妈的死,确实跟我脱不了干系。是我把狼引来了……是我……”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滑落,混着黑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大伯,别说了,我都信。”陈三两感觉喉咙里堵得难受。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大伯。
也是最后一次。
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在生离死别面前被无限放大。
“还有……咳咳……”
陈建新猛地抓紧陈三两的衣领,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一抹精光,死死盯着陈三两的眼睛,“别信民俗局……尤其是上面的那些老东西。内鬼……就在高层。甚至……就在你身边。”
陈三两心头巨震。
就在身边?
马肃?罗铮?还是……
没等他细想,陈建新的手劲儿突然松了。
那种支撑着他如战神般降临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要是……实在没路走了……就回秦昆市。”陈建新的目光越过陈三两,看向虚无的黑暗,像是在看某个故人,“去找你小姑……她那儿……有碗热饭吃……”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我也想……吃口热乎的……”
陈建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儿,或者是想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去吃的馄饨摊。
然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和玩世不恭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抓着陈三两衣领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满是泥水的稻草上。
啪嗒。
这一声轻响,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三两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庙外风雨如晦,庙内死寂无声。
那个刚才还在谈笑风生、捏碎影魔腕骨、用两块钱的石头戏耍全场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走得草率,走得狼狈,连个像样的遗言都没说完。
陈三两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没有哭。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只会觉得空。
像是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爷们儿,别愣着了。】
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一次,没有那种令人讨厌的看戏心态,反而带着点凝重,【趁热。】
“滚。”陈三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别介啊。】逗千斤急了,语速飞快,【这人刚走,三魂七魄还没散干净呢。您要是现在就把他埋在这破庙里,那才是真的没了。进了那破土坑,这辈子也就是个孤魂野鬼,下雨天连个躲雨的地儿都没有。】
陈三两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您的场子,不是还空着座儿吗?】逗千斤意有所指。
陈三两愣住了。
识海。
相声道。
那个安放了父母灵魂的地方。
【这老头也就是肉身废了,真灵还在。】捧万死补充道,【虽然救不活,但至少能给他在‘后台’留个座。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齐齐。】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陈三两眼底的死灰。
“怎么做?”
【简单,您把手按他脑门上,剩下的交给我们哥俩。】
陈三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按在陈建新的额头上。
闭眼。
凝神。
意识下沉。
那座巍峨云雾缭绕的大山再次出现在眼前。
在那两座并排而立的青灰色石碑旁边,那片空地上,此时正卷起一阵金色的旋风。
外界。
陈三两感觉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吸力。
原本躺在稻草上的陈建新的身体,竟然开始一点点分解。
不是腐烂,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顺着陈三两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没有任何痛苦。
只有一种淡淡的暖意。
就像是大伯生前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
片刻之后。
地上的尸体彻底消失了,连那件破旧的衬衣也没留下。
而在陈三两的识海深处。
轰隆隆——
山门震动。
在父母那两座石碑的左侧,泥土翻涌,一座新的坟茔拔地而起。
紧接着,一块崭新的石碑破土而出。
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对文玩核桃的浮雕,看着滑稽,却又透着股子倔强。
就在石碑落定的刹那,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松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看这世界,是雾里看花;现在看,是庖丁解牛。
这便是相声道二阶——“思:通明道心”。
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什么神仙法术,不过是把这操蛋的人世间看透了、看穿了。
看破了虚妄的皮囊,就能直戳那软烂的痛点;洞察了人心的鬼蜮,便能把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拆得七零八落。
原来,所谓的“道心通明”,就是得先让心死上一回,再把那烂透了的真相扒开来晾晒。
陈三两向着山门里迈了一步,这次他进来了。
随着他的迈步,周围的雾气向两边散开。
当他站上青石台阶时,脑海中出现一串信息。
【请于‘学、逗、唱’四门中择一门修炼。】
陈三两想了想,大伯这辈子都在演,演坏人,演叛徒,演到死。
“学。”
【已选择:学】
【获得被动能力:神降·众生百相】
【效果:模仿。可以模仿任何人或鬼神的声音和神态。模仿时,瞬间气质大变,能借用一部分‘势’。】
势?什么意思?
陈三两现在没心思琢磨这个。
他回到那三座坟头前,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慢慢沉淀下去,剩下一身洗不掉的萧索。
他抬手,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领,动作规矩得像是要上台表演。
然后,对着那刻着核桃的无字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直起来。
“大伯,您歇着。剩下的账,我去算。”
……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停了。
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陈三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然还在,但心里的那个大洞,似乎被填上了一块石头。
沉甸甸的,但也踏实。
他走出山神庙。
清晨的空气混着泥土的腥味,有些呛人。
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树林里晃动,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搜救犬的叫声。
是民俗局的支援到了。
陈三两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眼神冷了下来。
内鬼。
高层。
这两个词像两根刺,扎在他的神经上。
嗡——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陈三两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马肃。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马肃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闪过他给自己倒水时的样子,也闪过他在溶洞里逼问大伯时的冷酷。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世道比相声里的包袱还难猜。
陈三两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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