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只是从昨夜的暴雨，变成了此刻稀稀疏疏的阴雨。
“没人！”
罗铮提着那柄卷了刃的鬼头刀冲进庙里，目光扫视四周。
他身上的作战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满是泥泞。
紧随其后的是马肃和刘志强。
“分开搜。”马肃的声音有些哑，那道横贯眉骨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的通讯器一直处于拨号界面。
那个号码是陈三两的。
他关机了。
“马队，这儿有血。”
刘志强蹲在那尊断腿的神像前，声音发紧。他没用手去碰，而是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根银色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在那滩尚未干涸的黑色液体上蘸了一下。
“这是……尸毒？”刘志强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马肃，脸色煞白，“而且不是一般的尸毒，这毒性，起码得是五阶以上的邪祟留下的。那个耍猴的侯三爷没这本事。”
罗铮一拳砸在那根烂得只剩半截的柱子上，木屑纷飞：“那老混蛋！肯定是那个什么陈建新干的！我就知道那是只老狐狸，怎么可能真心帮咱们？三两要是出了事，老子把他骨灰扬了！”
“闭嘴。”马肃冷冷地喝止了他。
他走到那堆烂稻草旁。这里明显有人躺过的痕迹，压痕很深。
马肃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滩黑血旁边的泥土上捻了捻。
还是温的。
“没有打斗痕迹。”马肃站起身，目光幽深地盯着空荡荡的庙宇，“如果是被强行带走，以那小子的脾气，这里早就被拆了。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主动清理过。”
“你是说，三两是自愿跟那老东西走的？”罗铮瞪大了眼睛，“他疯了？那可是通缉了十八年的叛徒！”
马肃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庙外连绵的雨幕。
那种不安的感觉在他心头越来越重。
陈建新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陈三两此刻的失联，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将某种真相死死地拽进深渊。
“为了找影魔，余水市所有出入口已经封锁了。”马肃把手机塞回兜里，语气森寒，“把搜救犬都撒出去，全城搜捕陈三两。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
与此同时，老城区。
清晨的秦昆市像是一头刚睡醒的巨兽，慵懒地吞吐着灰蒙蒙的雾气。
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交织成一首充满了烟火气的交响乐。
陈三两走在街边的人行道上。
他从路边一家还没开门的旧衣回收箱里，顺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此时的他，走起路来有一种诡异的韵律。
每一步落下，都没有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的柳絮，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却没碰到任何一个人的衣角。甚至当他从两个正在吵架的路人中间穿过时，那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刚刚有个人走了过去。
【哟，这身法可以啊。】
脑子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品头论足的欠揍劲儿，【这叫什么来着？‘形·惊鸿百变’？名字起得花里胡哨，说白了不就是‘脚底抹油’吗？果然，逃跑是相声演员的基本功。】
【那是，想当年在天桥底下说相声，说得不好是要挨打的。跑得慢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捧万死憨厚的声音慢悠悠地接茬。
陈三两微微低着头，视线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辆警车。
两个年轻的巡警正拿着他的照片，在向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妈询问着什么。
他脚步没停，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整个人身上的气息瞬间收敛到了极致，就像是一块路边的石头，毫无存在感。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警车旁边走了过去。
直到转过街角，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彻底消失。
陈三两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谁都不能信。”
陈三两低声喃喃自语，手指在兜里摩挲着那个冰冷的U盘。
他不傻。
陈建新临死前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内鬼。高层。
如果民俗局真的值得信任，大伯为什么要在外面躲了十八年？
现在，他谁也不信。
除了兜里这个带着血痕的U盘。
陈三两压低帽檐，加快了脚步。
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小区楼下。
老旧的板楼在雨中显得更加破败，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块块癞疮。一楼小卖部的卷帘门依旧紧闭着，那张“暂停营业”的纸条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不清。
陈三两熟练地翻过围墙，避开了门口那个对着大门的监控探头，像一只灵活的壁虎，顺着下水管道爬上了五楼。
咔哒。
窗户没锁。
翻身入屋，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灰尘、旧家具和某种陈旧回忆的味道。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陈三两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这种昏暗。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桌上那个干瘪的橘子皮还在，那是他上次回来时剥的。沙发上扔着半张报纸，日期停留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天。
这个家，像是被时间封印在了那一刻。
只有他还活着，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回来。
车祸是4月3日上午，今天是5月13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就叫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捧万死突然拽了一句词儿，声音里竟然听不出多少嘲讽，反倒有点唏嘘。
【少在那儿酸文假醋。】逗千斤冷笑一声，【爷们儿，赶紧办正事。这地方不安全，那帮穿着制服的狗鼻子灵着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酸涩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这还是他上高一时，父亲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二手货。机箱外壳都发黄了，开机键还得按两下才能弹起来。
滋——
按下电源键，机箱里顿时传出一阵像是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声。那是散热风扇在哀嚎。
陈三两皱了皱眉，伸手在机箱侧面拍了一巴掌。
轰鸣声稍微小了点，变成了那种半死不活的嗡嗡声。
屏幕亮起，蓝底白字的Windows开机画面显得格外刺眼。
陈三两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
上面还沾着大伯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嵌在金属接口的缝隙里。他用衣袖用力擦了擦，然后插进了USB接口。
叮咚。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发现新硬件。
陈三两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抖。这里面，装着大伯用命换来的真相，也可能装着颠覆他这十八年认知的一切。
打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只有一串数字：20250510。
就在三天前。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双击。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黑色的播放窗口。画面有些抖动，像素也不高，显然是用某种老式的摄像设备录制的。
几秒钟的雪花噪点之后，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陈建新。
三天前的他看起来比今天精神一些，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他穿着一件和今天相同的灰色衬衣，嘴里叼着半截香烟，背景像是一间狭窄的地下室，墙上挂满了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白板。
视频里的陈建新吐出一口烟圈，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三两啊。”
声音从劣质的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大伯应该已经死了。”
【好家伙，这开场白。】逗千斤忍不住吐槽，【能不能有点新意？影视剧里十个遗言九个这么开头，还有一个是‘我不行了’。俗，太俗。】
“闭嘴。”
陈三两在脑海中冷冷地吼了一句，声音冷得像是要把那两个鬼东西冻死。
识海里瞬间安静了。
视频里的陈建新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吐槽，他弹了弹烟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现在外面肯定都在骂我。叛徒，败类，人渣……呵呵，随他们骂去吧。”
陈建新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像是要透过屏幕，直视陈三两的灵魂。
“但是三两，你得知道真相。”
“我没叛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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