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噪点胡乱跳动。
陈建新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声,在这间充满霉味的老屋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二十年前,我接到了总部的绝密调令,代号‘断尾’。”
视频里的男人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任务很简单,潜伏进‘衔尾蛇’内部,做一颗钉子。”
陈三两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色惨白。他没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此刻出奇地安静。
“那时候年轻,想当英雄,觉得自己能把这帮蛀虫连根拔起。”陈建新自嘲地笑了笑,弹掉长长一截烟灰,“我在里面混了两年,真的让我摸到了他们的核心机密——‘长生’计划。”
【长生?】脑海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带着几分不屑,【这帮孙子是不是修仙小说看多了?这年头连秦始皇都知道这玩意儿不靠谱。】
【那是,吃水银都能吃死,还长生。】捧万死慢悠悠地接茬,【不过这词儿听着倒是挺唬人,像是那么回事。】
陈三两没理会脑子里的噪音,死死盯着屏幕。
“这帮疯子,满世界搜罗邪祟,不是为了养宠物,是为了造神。”
陈建新从旁边抓起一张照片,怼到镜头前。
照片很模糊,像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偷拍的。那是一块浑浊的琥珀,里面隐约封着两团纠缠在一起的黑影。而在琥珀旁边,放着一个青铜盒子。
“两样东西。一个是封在琥珀里的高阶伴生灵,叫‘双生伶’;另一个,就是那条青铜鱼。”
“传闻青铜鱼是开启某座秦岭古墓的钥匙,分阴阳两条,公鱼一直在秦昆市民俗局的机密库里吃灰,母鱼衔尾蛇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他们想用这两样东西,配合那座古墓里的东西,搞什么逆天改命的勾当。”
陈三两瞳孔微微收缩。
青铜鱼。
溶洞里那是公鱼的尾巴,那母鱼呢?
视频里的陈建新接着说道:“当年他们准备把这两样东西转移到境外。我不想让国宝流失,更不想让他们造出什么怪物,就策划了一场内乱。”
“那晚秦岭死了很多人。侯三爷那老狗也是在那晚被我打下悬崖的。我抢走了琥珀,还有一半公鱼。但我没想到……”
陈建新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那是压抑了十八年的恨意。
“我按照约定去接头点,想把东西上交。结果等着我的不是嘉奖,是杀局。”
“我的上线,那个唯一知道我卧底身份的人,早就死了。站在那儿跟我对暗号的,是局里的其他人伪装的,但他想要我的命,也想要那两样东西。”
陈三两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内鬼。
而且是级别极高的内鬼。
“我拼死杀出民俗局的包围,身受重伤,根本不敢回局里。我成了通缉犯,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陈建新苦涩地抹了一把脸,“我走投无路,只能偷偷去找我在外地做生意的弟弟,也就是你爸。”
“我本来只想借点钱跑路,不想连累他们。但是……”
陈建新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惊恐,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天晚上,你刚出生没多久,就睡在摇篮里。我躲过监视来到你们家,正跟你爸说话。突然,那块琥珀裂了。”
陈三两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东西……那个被衔尾蛇视为至宝的‘双生伶’,竟然自己破封了。两道黑气直接钻进了你的身体里!”
陈三两僵住了。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我们当时吓坏了,以为你要死了。可你没事,你甚至还对着空气咯咯直笑。”陈建新咽了口唾沫,“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东西是有灵性的,它们在择主。”
视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陈三两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生伶。
一逗,一捧。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能听到那两个声音的原因。不是什么精神分裂,不是什么幻听,而是两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一直寄生在他的灵魂里!
脑海中那片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
【咳……那什么,今儿这天儿不错啊,适合晾衣服。】
逗千斤那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明显的心虚和尴尬,试图强行转移话题。
【确实,这雨下得,挺有情调。】
捧万死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听起来也是底气不足。
陈三两没理它们。
他继续盯着屏幕。
“这十八年来,我一直躲在暗处。那个侯三爷虽然没死,但也成了植物人,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只要我不露面,只要你不觉醒,你就只是个普通孩子。”
“可是,那老狗醒了。”
陈建新的声音变得森寒,“他在我当年抢走公鱼的时候,在我身上留了印记。他醒过来,感应到了印记,衔尾蛇根据我的行踪找到了你们一家。”
“4月3号的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衔尾蛇的回收行动。他们想要回青铜鱼,更想把你抓回去,把‘双生伶’从你身体里剥离出来!”
轰!
陈三两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父母会死?为什么那辆货车会失控?为什么那个神秘的司机能看到鬼?
不是意外。
是谋杀。
是为了他身体里的这两个东西!
一股暴戾的情绪在陈三两胸腔里疯狂翻涌,他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父母是被他连累的。
是因为他身上带着这个所谓的“宝藏”,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三两,别怪大伯。”
屏幕里,陈建新脸色灰败如土,“我设这个局,把公鱼当诱饵扔在溶洞,就是想在临死前,替你把那帮人引开,再给他们来个狠的。但我知道,这只能拖延时间。”
“本来想去医院看看你的,但你身边都是民俗局的人。”
“你记住,民俗局不可信,至少总部不可信。那个内鬼还在高位。”
“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陈建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滩黑血,“去秦昆市,找一个叫陈书瑶的人。她是你小姑,虽然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她……她有些特殊的本事,应该能护你周全。”
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
“活下去……三两,带着你爸妈那份,活下去。”
滋——
屏幕彻底黑了下来。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十八年的真相哭丧。
陈三两坐在黑暗中,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良久。
他伸手拔下那个U盘,两根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外壳崩碎,里面的芯片被捏成了粉末。
他摊开手,任由那些黑色的碎屑顺着指缝洒落。
“出来聊聊吧。”
陈三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两位……爷?”
原本总是吵吵闹闹的两个意识体,此刻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见到了班主任,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怎么?哑巴了?”
“我是该叫你们逗千斤、捧万死,还是叫你们……双生伶?”
【哎哟喂,小三两,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不是?】
逗千斤,终于憋不住了,【什么伶不伶的,咱们这交情,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瓷啊!】
“铁瓷?”陈三两冷笑,“铁到看着我爸妈被车撞死,你们还在旁边看戏?”
【这你可冤枉好人了!】
捧万死急得直跺脚,【当时车祸发生得太快,而且那时候我们还没完全苏醒,也就是个半梦半醒的状态。要是能动,我们能眼睁睁看着这长期饭票……咳,看着你爹妈出事吗?】
【就是就是!】逗千斤赶紧帮腔,【再说了,那老陈头说的什么‘双生伶’,我们哥俩是真没印象。我们就记得醒过来就在你脑子里了,除了会点嘴皮子功夫,以前的事儿那是忘得一干二净,跟喝了孟婆汤似的。】
“忘得一干二净?”
陈三两盯着它们,“那‘相声道’是怎么回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也是忘了?”
两个影子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行吧,摊牌了。】
过了半晌,捧万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沧桑,【虽然记忆是碎的,但本能确实还在。那老陈头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那个什么‘双生伶’。这名字听着还挺耳熟,估计上辈子也是干曲艺这行的。】
【但有一点我们没撒谎。】逗千斤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我们选你,不是为了害你。那时候那块破石头裂了,我们哥俩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魂飞魄散,要么找个宿主。】
【你那会儿虽然是个奶娃娃,但灵魂强度……有点意思。】
逗千斤说,【你的命格,硬得离谱。我们要是不进去压着点,你早夭折八百回了。这叫互惠互利,懂不懂?】
陈三两沉默了。
他回想起小时候,自己总是体弱多病,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过来。
还有那次车祸。
如果没有这两个东西教他的“缩骨避煞”,他早就成了一滩肉泥。
虽然它们嘴毒,虽然它们看起来不靠谱,但确实救了他的命。
而且不止一次。
“所以,我现在是个活体容器?”陈三两睁开眼,“衔尾蛇想要抓我,是为了把你们挖出来?”
【挖我们?】
逗千斤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进了爷的肚子,还想让爷吐出来?也不怕崩了满嘴牙!】
【就是,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捧万死补充道,【你想报仇,我们也想弄死那个衔尾蛇。敢拿我们当货物封在石头里,这笔账,得算。】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
仇恨,像是烈酒,烧得他喉咙发干。
但他现在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大伯死了。父母死了。
他现在孑然一身,还被一个跨国犯罪集团和一个拥有官方背景的神秘内鬼盯着。
这局,是个死局。
但既然是死局,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小姑……”
陈三两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呼。
陈书瑶。
父亲从来没提过他还有个妹妹。大伯的视频里说,她有“特殊的本事”。
能被大伯这种五阶高手称为“特殊”,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本事。
或许,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点。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陈三两的身体瞬间紧绷。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大早,谁会来?
警察?
衔尾蛇的杀手?
还是……那个所谓的内鬼派来的人?
他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滑下来,随手抄起桌上那把用来削水果的生锈小刀,反握在手里。
身体贴着墙根,慢慢挪到了门口。
敲门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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