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楼道阴影里。
王为民眯着眼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压低声音:“老张,你说这小子真回家了?”
张爱国面无表情,手却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硬物上:“不在?不在就把门拆了。”
王为民嘿嘿一笑,抬手继续叩门。
“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礼貌劲儿,却在这死寂的清晨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三两贴在门板上,手里的锈刀攥出了汗。
“小同学,在家吗?我是你王叔叔。”
门外传来王为民那特有的温吞嗓音,“别紧张,社区送温暖,顺便查个水表。”
【嚯,这一大清早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逗千斤在脑子里怪叫,【这词儿编得也太敷衍了,查水表?这年头连诈骗犯都不用这借口了。】
“开门。例行公事。”
紧接着是张爱国硬邦邦的声音,像是拿铁锤砸在门框上,震得陈三两耳膜嗡嗡响。
一软一硬,红脸白脸。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卫生间。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里那一捧黑色的芯片碎片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哗啦——
随着水流旋转而下,大伯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拧开水龙头,胡乱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用力揉搓着眼眶,直到把眼睛揉得通红,这才拖着步子去开门。
吱呀一声,老旧的防盗门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门外,王为民那张圆润的脸瞬间堆满了笑,手里还提着一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张爱国则像尊门神一样杵在旁边,手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
“哎哟,这眼睛红的。”王为民叹了口气,自来熟地挤进屋里,把包子往满是灰尘的桌上一搁,“还没吃早饭吧?趁热,局里食堂大师傅刚出锅的,鲜着呢。”
陈三两没说话,只是缩着肩膀,一副被吓坏了又强忍悲痛的模样。
王为民看似随意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雷达一样精准。他的视线在电脑桌前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圈明显的、刚被擦拭过的灰尘痕迹。
“刚才在干嘛呢?”王为民笑眯眯地问,“敲半天门才开。”
陈三两心脏猛地一缩。
【坏了,这笑面虎起疑心了。】捧万死闷声道,【赶紧的,现挂!】
陈三两眼皮一跳,目光死死盯着那笼包子,喉结滚动,突然开口:“这包子……这是发面还是死面?馅儿是猪肉大葱还是三鲜虾仁?看着褶子,十八个褶,不多不少,这是奔着天津卫狗不理的手艺去的啊。皮薄如纸,汤汁充盈,一口下去油而不腻,鲜香扑鼻,真是……”
他语速极快,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往外蹦词儿,一边说一边咽口水,那副模样既像是饿死鬼投胎,又像是精神受到了某种刺激后的语无伦次。
王为民愣了一下。
张爱国皱起眉头:“他在说什么?”
“这叫贯口。”王为民若有所思地看着陈三两,眼底的怀疑散去了一些,“他觉醒了‘相声道’,一紧张就忍不住耍嘴皮子?”
陈三两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饿……饿死我了。”
【这演技,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逗千斤啧啧称奇,【不过这包子你真敢吃?小心馅里掺了吐真剂,吃了让你连小时候尿几次床都招出来。】
陈三两没理会脑子里的噪音,大口咀嚼着。他确实需要补充体力,更需要用这种狼吞虎咽来掩盖自己剧烈的心跳。
“行了,吃两口得了。”张爱国不耐烦地打断,“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陈三两动作一顿,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抬起头,眼神怯懦:“去……去哪?我不去局里,我还要复习,马上就高考了。”
“高考?”王为民乐了,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小同学,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昨晚溶洞那事儿闹得太大,而且那个恐怖组织‘衔尾蛇’已经盯上你很久了。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们必须把你带回局里,实行……嗯,全天候保护。”
“那是软禁。”陈三两一针见血。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叫协助调查。”王为民笑得更和蔼了,“至于高考,你放心,局里有人才。数理化那是基本功,你要是想学文,我们那儿还有几个研究古籍的老学究,那水平比你们学校老师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陈三两攥紧了拳头:“我能不去吗?”
“不能。”张爱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如山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狭小的客厅,“这不仅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公众的安全。你身上带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属于高危源。”
陈三两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大伯死了,那个不知名的内鬼正躲在暗处盯着他。这间破屋子,确实护不住他。
“那我洗个澡。”陈三两站起身,“身上全是泥和血,臭了。”
“去局里洗。”张爱国根本不给他离开视线的机会,“局里条件比这儿好,二十四小时热水。”
陈三两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卧室,胡乱抓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
临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十八年记忆的老屋。
清晨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这里虽然破旧,虽然霉味刺鼻,但至少……这是家。
而那个灯火通明的黑色大楼,是笼子。
……
警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
陈三两坐在后排,左边是车门,右边是王为民。张爱国坐在副驾驶,依然板着那张黑脸,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陈三两低着头,看似在发呆,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大伯说,内鬼在高层,也可能在身边。
王为民,看起来是个老好人,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每次关键时刻,他都在场。而且这种笑面虎,最擅长背后捅刀子。
张爱国,行事作风硬派,看着像个正义感爆棚的愣头青。但往往这种人,一旦反水,才是最可怕的。
【咱们来赌一把。】
脑海里,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我赌这胖子是内鬼。你看他笑得那一脸褶子,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坏水。嫌疑指数,五颗星。】
【切,肤浅。】逗千斤立刻反驳,【这叫大奸似忠懂不懂?依我看,那黑面神才更有问题。咬人的狗不叫,你看他那眼神,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我押黑面神,嫌疑指数也是五颗星。】
陈三两只觉得后背发凉。
举世皆敌。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满是毒蛇的深坑,你不知道哪一条会突然窜出来给你一口,甚至不知道哪一条其实是披着蛇皮的人。
“对了,小同学。”
旁边的王为民突然开口,吓了陈三两一跳。
“你大伯陈建新的档案,局里刚调阅过。”王为民一边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十八年前的事儿,有些记录模糊不清。你要是想起什么关于你大伯的线索,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叔叔。”
陈三两瞳孔微微一缩。
试探。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我……我不记得。”陈三两低下头,声音颤抖,“我那时候才刚出生,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个大伯。”
“也是。”王为民把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十八年啊,太久了。久到很多人都忘了,当年那条青铜鱼到底是怎么丢的。”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张爱国突然咳嗽了一声。
“老王,纪律。”
王为民耸了耸肩,不再说话,只是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车子驶入电子门。
再次看到这栋通体漆黑、仿佛钢铁巨兽般的大楼,陈三两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上次来,他是瘸腿的病人,是误入奇幻世界的看客。
这次来,他是猎物,是诱饵,是这盘大棋里的一颗棋子。
“下车。”
张爱国拉开车门。
陈三两抱着书包,跟在两人身后,穿过大厅。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精密仪器,每个人都是上面的齿轮。
“你的宿舍在八楼。”
王为民领着他走进电梯,“单人间,带独立卫浴,这待遇可是处级干部才有的。你就安心住着,没我们的允许,别乱跑。”
叮。
电梯门开。
八楼很安静,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房门。
王为民在一扇门前停下,刷了一下卡。
滴。
门开了。
房间确实不错,很干净。但陈三两一眼就看到,窗户是封死的,外面焊着厚厚的黑色金属栅栏。门口的墙壁上,隐隐有流光闪过——那是阵法的波动。
“手机交出来。”张爱国伸出手。
陈三两乖乖把自己的智能手机递过去。
张爱国反手扔给他一个老款的诺基亚直板机:“这是局里的加密内线,只能打给马队、我和老王。有事按1,没事别瞎按。”
“好好休息。”王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儿大得像是要把他拍进地里,“别想太多,既来之,则安之。”
砰。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随着电子锁落锁的声音响起,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三两站在房间中央,并没有急着动。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确定没有任何监视的目光感应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走进浴室。
拧开花洒。
冰冷的水流倾泻而下,浇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陈三两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
他在复盘。
从车祸开始,到医院,到溶洞,再到大伯的死。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像电影一样回放。
突然,他睁开眼,死死盯着白色的瓷砖墙壁。
不对劲。
有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既然大伯说,那个内鬼身居高位,而且十八年前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那为什么这十八年来,他们一直没动手?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如果只是为了青铜鱼,他们早就该把陈家翻个底朝天了。如果为了“双生伶”,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下手,岂不是更容易?
除非……
陈三两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除非这十八年来,“双生伶”在他体内并没有“成熟”。
或者是,那个内鬼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一个特定的契机。
而现在,这个契机到了。
【小子,你这脑瓜子转得挺快啊。】逗千斤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看来咱们不是简单的寄生关系,这帮孙子是把你的身体当成了炼丹炉,把我们哥俩当成了药引子。】
【这叫养蛊。】捧万死冷冷地补充道,【养了十八年,现在,他们觉得是可以开炉验货的时候了。】
陈三两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想吃我?”
他伸出手指,在满是雾气的镜子上狠狠划了一道。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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