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来，并没有想象中的软床和美梦。
张爱国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见陈三两出来，下巴往走廊另一头点了点：“走吧，马队要见你。”
“能不能不去？”陈三两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脸真诚，“我这刚洗白白，正准备睡一觉。”
“不能。”
张爱国回答得干脆利落，转身带路。
这次去的不是二楼那间宽敞明亮的会客室，而是走廊尽头的一间铁门紧闭的房间。门口没挂牌子，但光是那股透出来的凉气，就让人后脖颈发紧。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四面墙都包着灰色的吸音海绵，像是个没出口的棺材。正中间摆着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顶上一盏大功率白炽灯，光线惨白得有些刺眼。
马肃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
桌面上，孤零零地放着那块画着笑脸的鹅卵石。
“坐。”马肃指了指对面的铁椅子。
陈三两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抛了抛：“马队，这算是我的出场费？一块破石头，您这也太抠了。”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马肃掐灭烟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陈三两，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这是你们拼了命抢回来的‘青铜鱼尾’。”
“那是假的。”陈三两耸耸肩，“我大伯耍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知道是假的。”马肃身子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我现在问的是，真的在哪？”
“真的被衔尾蛇的人抢走了，你们不是看见了。”
“陈建新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啪！
旁边的张爱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块鹅卵石都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陈三两！这里是讯问室，不是德云社！端正你的态度！”张爱国吼道，“你大伯去哪了？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大伯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陈三两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发直。他盯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嘿，这黑面神急了。】
脑海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声音兴奋地怪叫起来，【瞧瞧这架势，三堂会审呐。小子，别怂，给他现挂！来段《假行家》！这块石头不是还没定性吗？你就给他定个性！】
【得嘞，捧哏的这就到位。】捧万死憨憨地接茬，【这就叫——指鹿为马，点石成金。】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原本惊恐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且神经质。他猛地抓起那块鹅卵石，举到张爱国鼻子底下。
“这哪是石头啊！您二位是真不识货还是假不识货？”
陈三两语速极快，唾沫星子横飞，“您看这纹路，这包浆，这色泽！这分明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当年蹦出来的那个蛋……的化石！您再看这笑脸，这是吴承恩老爷子亲笔签名啊！虽然淡了点，但那股子灵气还在！这东西要是拿到潘家园，少说也得换两套四合院！”
张爱国愣住了。
马肃夹烟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您别不信！”陈三两根本不给他们插话的机会，越说越亢奋，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就说昨晚那大马猴，为什么追着这石头不放？那是寻祖归宗！那是孝感动天！它想把它祖宗孵出来！只要稍微加温，控制好湿度，再配上我在相声道念两段《紧箍咒》，这石头里立马就能蹦出一只纯金的猴子，手持两把西瓜刀，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
滴滴滴滴——
连接在陈三两手腕上的测谎仪指针疯狂乱跳，像是在跳迪斯科，最后直接卡死在红区不动了。
“够了！”
张爱国气得脸都绿了，一把将笔摔在记录本上，“马队，这小子在装疯卖傻！他在干扰审讯！”
陈三两像是被这一声吼给吓了一跳，整个人一哆嗦，那种癫狂的状态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高中生模样。
“我……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他小声嘟囔，“这屋里太闷了。”
马肃看着他，眼神深邃。
过了好一会儿，马肃才缓缓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
“陈三两，演技不错。”
马肃的声音很轻，“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你卷入这件事，仅仅是因为那场车祸？”
陈三两心头一跳，目光落在那份档案袋上。
“打开看看。”
陈三两犹豫了一下，伸手绕开绳扣，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张发黄的纸。
确切地说，是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姓名：陈三两。
出生日期：2007年3月4日。
父亲：陈建国。
母亲：李红梅。
而在纸张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那印章的样式很特殊，中间是一个八卦图，周围却是一圈类似条形码的纹路。
印章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几个字：
【民俗局·特殊关注对象·绝密】
落款日期，竟然是他出生的那天！
轰！
陈三两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原来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这个所谓的“有关部门”就已经在暗处盯着他了？
他的童年，他的成长，他每一次尿床，每一次考砸，甚至每一次在被窝里偷偷看小说……都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豁，合着咱们是楚门的世界啊。】逗千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这帮孙子，藏得够深的。】
陈三两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脸上的怯懦和刚才装出来的疯癫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既然你们早就盯着我。”
陈三两看着马肃，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爸妈死的那天上午，你们在哪？”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爱国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别过头去，盯着墙上的隔音棉发呆。
马肃沉默了。
他那只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摔得粉碎。烟雾缭绕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黯然。
那不是被质问后的恼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辩驳的无力感。
“那是意外。”
良久，马肃才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监控你的是总部的人，监控时出现了空窗期，衔尾蛇的人利用了……”
“意外。”陈三两冷笑一声，把那张出生证明扔回桌上，“好一个意外。十八年的特殊关注，换来一句意外。”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行了，马队。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我大伯的事，我是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昨晚我也不会像条狗一样被那个影魔追着跑。”
马肃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那份档案收了回去。
“陈三两，不管你信不信，把你带回来，是为了保护你。”
马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模样，“鉴于你精神受到强烈刺激，且身负重要线索，经局里研究决定，暂时把你定性为民俗局‘编外特勤’。”
“什么玩意儿？”陈三两愣了一下，“编外？还没工资那种？”
“有津贴，按最低标准发。”马肃淡淡道，“你的任务就是待在局里‘疗养’，配合后续调查。没有我的批准，不得离开大楼半步。”
“这特么不就是软禁吗？”陈三两急了，“我要上诉！我要找律师！我要高考！”
“在这里也能复习。”马肃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转身往外走，“对了，忘了告诉你。在这里，只有守规矩的人，才能活得更久。不管是对付外面的敌人，还是……里面的。”
说完，他拉开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张爱国冷冷地看了陈三两一眼，把那个记录本合上：“走吧，送你回宿舍。别想着跑，这栋楼里的阵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陈三两咬了咬牙，只能无奈地跟上。
走出压抑的审讯室，外面的走廊显得格外空旷。
此时已经是上午，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却驱不散这栋大楼里那种阴冷的肃杀气。
刚转过一个弯，陈三两就看到前面的走廊上，有一个奇怪的影子正在晃动。
那是一个浑身缠满白色绷带的人形物体，手里拿着一根拖把，正一下一下地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模样，活像是一个刚从金字塔里爬出来就要被迫打工的木乃伊。
听到脚步声，“木乃伊”快速转过身。
虽然整张脸都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和一缕倔强的金发，但陈三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货。
“哟，这不是我们的国际友人吗？”陈三两乐了，刚才在审讯室里的郁闷一扫而空，“怎么着，这是改行当保洁了？”
克洛维看到陈三两，那双蓝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
“Oh！My friend！你还活着！”
克洛维扔掉拖把，想冲过来给陈三两一个拥抱，结果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Fxxk！疼死老子了！”
“注意素质。”旁边的张爱国皱眉呵斥。
克洛维根本不理他，凑到陈三两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嘿，邻居，刚才我看见马阎王黑着脸从楼梯口下去，听说还在办公室吃了两片降压药？你是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我早就想气死那个老古板了！”
陈三两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依旧活力四射的逗比，突然觉得，这冷冰冰的“笼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没什么，就是给他讲了个关于猴子孵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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