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重叠叠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从门外那个巨大的破洞里灌了进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病房。
不是一个。
是一群。
甚至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克洛维脸上最后一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被撕烂的门边,颤抖着探出半个脑袋,只往外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这货像是被抽了筋的皮皮虾,整个人软塌塌地滑坐在地,碧蓝的眼珠子都散光了,嘴里跟念经似的:
“完了……全完了……”
“这次出门没看黄历,撞上‘邪祟’开年会了……”
陈三两的心脏,也随着他的话,沉到了谷底。
他扶着墙,强忍着断腿的剧痛站着,看着地上那一坨名为克洛维的烂泥,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混着疑虑涌上心头。
“你不是民俗局的吗?”
“你不是外勤吗?!你们不就是管这个的?”
克洛维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比哭还难看的绝望。
“外勤……也分很多种的……”
他的声音发颤,细若蚊蝇。
“我……我是文职。”
陈三两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啥玩意儿?文职?”
“就是……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翻译古籍,整理档案,给一线外勤写报告的那种……”克洛维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道门典籍背得多,跟着出来见过几次世面……这次是上次出任务,车翻了摔断了腿,工伤休假……”
话音刚落,陈三两脑子里那对缺德带冒烟的相声演员准时上线。
【哟,我还以为请来个降妖除魔的托塔天王,闹了半天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狗头军师啊?】尖细声音的嘲讽不加任何掩饰。
【军师?您太抬举他了。】憨厚声音语气诚恳,【这顶多算个‘云玩家’,理论知识一套一套的,真让他上号打怪,那就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啊。】
最后一丝侥幸,被克洛维这番话彻底击得粉碎。
指望这金毛?
还不如指望自己腿上的石膏突然成精,扛着自己飞出去。
绝望像是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口鼻。
但就在这窒息的瞬间,一股更猛烈的情绪,从陈三两的心底野蛮地冲了出来。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鬼地方?
他拖着那条断腿,单脚蹦到地上,捡起了那个刚刚立下大功的金属打火机。
冰冷的金属外壳,被他攥得滚烫。
他转过身,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泛黄的眼珠,此刻却透着一股骇人的冷光,死死盯着克洛维。
“那就别指望什么救世主和神仙皇帝了。”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清晰,决绝。
这股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冷静和狠厉,让瘫在地上的克洛维都看呆了。
眼前的这个少年,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惊慌失措?
那眼神,像极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
羞愧和求生的本能,终于把克洛维那离家出走的魂儿给拽了回来。
他一个官方人员,一个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居然被一个断了腿的高中生给吼得支棱起来了。
“好!”
克洛维咬着牙,从自己的病床边抓起一对金属拐杖,将其中一根用力丢给了陈三两。
“接着!双拐变单拐,咱俩一人一根,这叫‘铁拐李’组合!”
陈三两伸手接住,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将拐杖撑在腋下,试着走了两步。
剧痛依旧,但比刚才像袋鼠一样单脚跳稳当多了。
一个断左腿,一个断右腿。
两个跛脚的难兄难弟,就这么组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团灭的临时小队。
两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一瘸一拐地冲出了那间破烂的病房。
走廊里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阴间。
原本白色的墙壁像是被泼了一层稀薄的墨汁,变得灰暗阴沉。
远处安全通道那块绿色的牌子,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将走廊照得一片惨绿,跟恐怖片片场似的。
密密麻麻的“人”影,挤满了整个走廊。
穿着护士服的、穿着医生白大褂的、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
全特么是纸扎的!
那一张张用劣质墨笔画出来的笑脸,腮红涂得跟猴屁股似的,在惨绿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滑稽。
他们正以一种僵硬而缓慢的姿态,无声地朝着陈三两他们这边“走”来。
陈三两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病房,发现那些病房的门全都大开着,里面却空空荡荡,一个活人都没有。
“活人都哪去了?”
“这种低级的‘幽隙’,服务器带宽不够,撑开的空间有限。”克洛维一边拄着拐杖飞快移动,一边压低了声音解释,此刻他倒像个尽职的解说员,“它一次只能拉少数阳气衰败或者命格特殊的倒霉蛋进来。恭喜你,咱俩就是今天的‘特邀VIP’。”
【嘿,还特邀嘉宾,我看是特等祭品吧?全家桶那种。】
【这金毛虽然是个战五渣,但这理论知识还挺扎实,不愧是写PPT的。】
【可不是嘛,知道一百种死法的理论依据,死得能明白点。】
两人不敢停留,拄着拐杖在死寂中狂奔。
金属拐杖的橡胶头早已磨损,每一次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笃笃”声。
在这万籁俱寂的走廊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就像是在给身后那支沉默的纸人军团报点。
他们冲到电梯口,陈三两发疯似的狂按按钮,但显示屏一片漆黑,毫无反应。
唯一的生路,只剩下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走楼梯!我不信它们还能飘着下楼!”
两人不敢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冲去。
“砰!”
克洛维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门。
就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灰尘与腐朽气味的阴风,从门后猛地扑了出来,吹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
门后,是比走廊更深沉的黑暗。
两人没有选择,一脚踏了进去。
可当他们站稳脚跟,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两人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门后,根本不是通往楼下的阶梯。
而是一条一模一样的、他们刚刚才拼命逃离的六楼走廊。
惨绿的灯光,灰暗的墙壁。
走廊的尽头,正是他们那间被撕烂了门的病房。
他们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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