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维瞪着陈三两。
他一把拽住陈三两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
“兄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给马阎王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居然没把你切片研究?”
陈三两瞥了一眼旁边脸黑得像锅底的张爱国,笑嘻嘻地拍了拍克洛维缠着绷带的肩膀。
“哪能啊,咱可是五讲四美的好青年。我就是跟他探讨了一下古生物学的奥秘,并对一块化石的归属权问题,提出了具有建设性的个人见解。”
“化石?”克洛维一脸懵逼。
“对,美猴王的蛋。”
克洛维:“……”
张爱国听着这俩人旁若无人地胡扯,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陈三两,归队。克洛维,你的保洁任务还没完成,再偷懒就扣津贴。”
“遵命,长官!”克洛维立刻站直了身体,对着张爱国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然后又冲陈三两挤眉弄眼,“兄弟!等我!下班聊!”
说完,这货捡起拖把,一瘸一拐地用一种极其风骚的姿势在地板上蹭,嘴里还念念有词,哼着跑调的《国际歌》。
陈三两被张爱国领着回了宿舍。
刚进门,胃里就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在审讯室里跟马肃斗智斗勇,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之前在溶洞里透支严重,这会儿放松下来,身体立刻开始抗议。
陈三两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又瞅了瞅门口杵着的张爱国,心里盘算起来。
“张哥。”陈三两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你看这都中午了,是不是……该开饭了?”
张爱国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一点三十,食堂开饭时间。走吧。”
民俗局的食堂在二楼,地方不大,但干净得吓人,不锈钢的桌椅擦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勾得陈三两肚子叫得更欢了。
食堂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时都异常安静,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打饭的窗口一字排开,菜品相当丰盛,红烧肉、糖醋里脊、麻婆豆腐、清炒时蔬……荤素搭配,色泽诱人。
陈三两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他跟着张爱国走到窗口前,打饭的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胖大妈,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
“刷卡。”大妈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三两一愣,他哪来的饭卡。
他看向张爱国。
张爱国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旁边的窗口,刷了卡,要了一份标准的四菜一汤,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冷冷地看着这边。
那意思很明显:你自己解决。
【嘿,这黑脸的给你穿小鞋儿呐。】逗千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小子,没钱吃饭,可怜见的。要不咱跪下给他磕一个?】
【磕一个哪够啊。】捧万死慢悠悠接茬,【得唱一段《要饭》,再配上莲花落,家伙事儿我都给你备好了。】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非但没犯愁,嘴角反而疯狂上扬。
他往前凑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对着打饭大妈露出了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大姨,您今儿这气色,可真叫一个红光满面,神采飞扬!”
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一愣,抬起头,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正冲自己笑。
“您这手艺,都不用尝!”陈三两语速陡然加快,像上了发条的机关枪,“就这卖相,这香味儿!我给您报报啊——”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那都是老黄历了!您得瞧今儿这个!”
他手指在窗口上虚点,嘴皮子上下翻飞,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都不如您这勺里的红烧猪!您看这色儿,红里透着亮,亮里透着香,这一勺子下去,那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满嘴流油!这哪是红烧肉啊,这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出来的长生肉!阿姨您这一抖勺,那抖掉的不是肉,那是咱民俗局战士们的战斗力啊!”
静。
整个食堂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张爱国夹着红烧肉的手都在半空中僵住了。
两秒钟后。
“好!”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食堂里瞬间炸了锅,掌声雷动。
“这嘴皮子,绝了!”
“这小词儿整的,听得我都饿了!”
打饭大妈起初还只是乐,听到后面,直接被逗得花枝乱颤,手里的饭勺都快拿不稳了。
“哎哟喂,你这小嘴儿,是抹了蜜吧!”大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姨您过奖了!”陈三两立刻接上,“我这叫实话实说!主要是您这手艺太地道,看着就让人文思泉涌,食欲大开!我感觉我能就着这菜香,吃下三大碗米饭!”
“行行行,今儿姨高兴,管够!”大妈乐不可支地拿起一个大号餐盘,先给陈三两满满当当盛了一大勺米饭,压得结结实实。
然后,饭勺一挥,一勺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一勺土豆牛腩,汤汁都快溢了出来。
西红柿炒蛋,再来一勺。
西兰花,也来一勺。
最后,大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两个金黄酥脆的大鸡腿放在了餐盘的顶上。
“拿着!吃!不够再来添!”大妈豪爽地一挥手。
“谢谢大姨!祝您笑口常开,越活越年轻!”陈三两嘴甜地道了谢,端着那座“食物山”心满意足地转身。
【嚯,这叫什么?这就叫凭嘴白嫖。】
【这叫君子动口不动手,高,实在是高。】
陈三两端着餐盘,径直走到了张爱国的对面坐下。
张爱国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孤零零的两块红烧肉,又看了看陈三两盘子里那堆成山的肉,沉默地扒了一口饭。
就在这时,克洛维那个缠满绷带的身影也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他餐盘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就几根青菜和一小份豆腐。
“上帝!”克洛维看到陈三两的“霸王餐”,眼睛都蓝了,“凭什么你靠耍嘴皮子就能吃肉,我这个伤员只能吃草?”
“这就叫专业。”陈三两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足得眯起了眼睛,“再说了,你现在是病号,要清淡饮食。来,这块姜给你,补补身子。”
“滚!”
“对了,三两兄弟。”克洛维凑过来,压低声音,“吃完饭干嘛去?要不要来我宿舍打两把斗地主?我偷偷藏了副扑克。”
陈三两咽下嘴里的肉,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没心情,本来考完试,我们家计划去秦昆市旅游的,现在……唉。”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克洛维。
果然,听到“秦昆市”三个字,克洛维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三分。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这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去那鬼地方干嘛?”
“什么鬼地方?我查了攻略,说是古都,风景名胜挺多的。”陈三两装作一脸无辜。
“风景?”克洛维嗤笑一声,蓝眼睛里带着一丝古怪,“兄弟,你不知道吗?咱们大夏国分九州,咱们余水在扬州地界,那秦昆市可是在豫州。那地方,圈里人都叫它‘地上古都,地下鬼城’。”
“什么意思?”陈三两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意思就是,那地方邪门得很!”克洛维神秘兮兮地说,“秦岭龙脉的西北角,山多,阴气重。听说随便一个建筑队挖地基,都得配个考古专家跟着,不然一铲子下去,指不定就挖出个千年大粽子来。”
地下鬼城……古墓遍地……
他的小姑陈书瑶,就在那个叫秦昆市的地方。
“这么邪乎?”陈三两继续装傻,“那民俗局在那边应该挺忙的吧?”
“忙?何止是忙!”克洛维撇撇嘴,“那地方就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愿意去。听说当地的分局,常年人手不足。”
陈三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扒拉着饭,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怎么没看见欧姐?她伤得怎么样?”
提到欧清寒,克洛维的表情更精彩了,像是委屈,又像是后怕。
“别提了!”他哀嚎一声,“我这好不容易从市医院滚出来了,她又进去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跟在你身边,准没好事!简直就是个天煞孤星!”
“她伤得很重?”陈三两皱了皱眉。
“废话!硬扛那铁疙瘩一下,没当场散架都是因为她不是人!”克洛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不过你放心,她那体质,估计躺两天又能活蹦乱跳地出来砍人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被马阎王圈在这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陈三两没再说话,低头默默干饭。
一顿饭吃完,张爱国像个尽职的狱警,又把陈三两押回了宿舍。
克洛维则被勒令继续去完成他的保洁任务。
回到房间,陈三两看着门口那尊门神,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计划。
“张哥。”
“……”
“张叔。”
“……”
“张爱国同志。”
张爱国终于转过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有屁快放。”
“我想去医院。”陈三两扒着门框,一脸真诚,“我去看看欧清寒。毕竟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受过伤的战友,她现在生死未卜,我这心里……”
“不行。”张爱国回答得干脆利落。
“别这么绝情嘛。”陈三两开始施展他的唐僧神功,“你看,咱们民俗局不是讲究人文关怀吗?这战友受伤了,我去送个果篮,说两句吉利话,也有助于她康复不是?再说了,我这刚立了大功,虽然那鱼尾巴是假的,但我这一片赤胆忠心是真的啊!你就让我去一眼,就一眼……”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三两充分展示了什么叫“相声演员的自我修养”。
从民族大义讲到战友情深,从医疗心理学讲到宇宙和平,嘴皮子都没停过,甚至中间还穿插了两段单口相声和一段太平歌词。
张爱国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就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耳边开会,挥之不去,钻心挠肺。
终于,在这位钢铁直男即将崩溃的前一秒,他拿出了对讲机。
“马队……是我,张爱国。那小子……太吵了。他想去医院看欧清寒。对……一直在念叨……好,我知道了。”
挂断通讯,张爱国深吸一口气,看着陈三两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马队批了。明天上午,去医院探视。但必须全程监控,而且……”
“而且什么?”陈三两眼睛一亮。
“而且你得闭嘴。”张爱国咬牙切齿,“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我不希望再听到你发出一丁点声音。否则,取消探视。”
陈三两立马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把嘴封得严严实实,还乖巧地比了个“OK”的手势。
空气终于安静了。
过了半晌,陈三两突然又弱弱地举起手,指了指嘴上的拉链。
张爱国脸更黑了:“放。”
“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陈三两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
“那个侯三爷抓到了吗?他和我们家一个月前发生的车祸,脱不了干系。”
张爱国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能不能说。
最终,他叹了口气:“死了。昏迷十八年全靠一口气吊着,身体本来就油尽灯枯了,这次反噬太重,当场就咽气了。”
陈三两瞳孔微微一缩:“死了?”
他还想问点什么,但在张爱国那要杀人的目光下,还是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深夜。
陈三两四仰八叉地躺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
侯三爷死了,线索又断了。
上个月的车祸,肇事司机当场死亡,顺天货运的财务主管赵德柱炸成了烟花,其他小喽啰不是被抓就是死了,但唯独公司老板不知去向。
只能继续去调查衔尾蛇,来找其他的线索。
还有那个画皮也一直没有现身。
得想办法从这铜墙铁壁一样的民俗局里溜出去,还得是那种不被全城通缉的溜法。
马肃那老狐狸既然把他定性为“编外特勤”,摆明了是要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当诱饵,想跑没那么容易。
更要命的是——穷。
陈三两摸了摸裤兜,全身上下连个钢镚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长叹。
“钱啊……”
……
第二天清晨。
陈三两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推开门。
张爱国依旧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只是眼圈有点黑。
“早啊,张哥。”陈三两神清气爽地打招呼。
张爱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卡片,甩给陈三两。
“饭卡。”张爱国声音沙哑,“马队特批的。里面充了钱,省着点吃。”
陈三两接住饭卡,看着上面印着的那个八卦条形码logo,乐了:“豁,还是至尊VIP卡呢?谢了啊!”
两人来到二楼食堂。
此时还不到七点,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在角落里喝粥。
“怎么没人?”陈三两有些失望,本来还想再来一段《报菜名》混个早饭呢。
“我们六点就开饭了。”张爱国给自己盛了一碗豆浆,“赶紧吃,吃完出发。”
陈三两也不挑,拿了两个肉包子,一口一个。
吃饱喝足,两人走出大楼。
门口,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
陈三两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走着,司机同志!目标市医院,咱们去慰问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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