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市医院的VIP住院楼下。
陈三两推门下车,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网兜,里头装着三个苹果和两根香蕉。
这是他死皮赖脸找张爱国借了五十块钱,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斥巨资买的。
“张哥,这楼看着就气派。”陈三两抬头瞅了一眼贴满反光玻璃的大楼,啧啧称奇,“这要是晚上把灯一关,跟个大号骨灰盒似的。”
张爱国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茬,只是推着陈三两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
门一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气中闻不到半点消毒水的刺鼻味儿,反倒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嚯,这就叫阶级差距。】逗千斤在脑子里吹了声口哨,【你那时候住的是什么?猪圈改的吧?】
【那是多人闲聊室。】捧万死纠正道,【这儿是单人自闭间,没劲。】
陈三两没理会这俩货,跟着张爱国走到走廊尽头的病房前。张爱国敲了敲门,还没等里面回应,陈三两已经自来熟地推门进去了。
“欧姐!组织上派我来慰问……卧槽?”
陈三两的话卡在嗓子眼。
宽敞得像酒店套房的病房里,病床上空空如也。
视线往下挪,陈三两才看见欧清寒。
这位大姐正趴在地上,仅用那一根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面,身体笔直如剑,正在做单手俯卧撑。
她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随着起伏的动作,隐约能看见背部紧绷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她的鼻尖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听到动静,欧清寒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扫了陈三两一眼。
“来了。”
声音平稳,气息都不带乱的。
“您这是……”陈三两把果篮往真皮沙发上一放,竖起大拇指,“准备参加下一届残奥会?”
欧清寒做完这一组,单手发力,整个人轻盈地弹起,稳稳站定。她随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指了指沙发:“坐。”
张爱国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门口,自觉充当背景板。
陈三两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了进去,舒服得想哼哼。
“恢复得挺快。”陈三两打量着她。
除了胳膊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这姑娘看起来比牛还壮实,完全不像前两天刚被人把骨头都快打断的样子。
“我是‘兵煞’入体,只要不死,煞气就能修补肉身。”欧清寒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转身递给陈三两,“你之前放我这忘拿的东西。”
陈三两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淡了几分。
他接过档案袋,手指在封口的绕绳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利索地解开。
里面只有两张薄薄的A4纸。
死亡证明。
姓名:陈建国。死因:交通意外。
姓名:李红梅。死因:交通意外。
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刺眼得很。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平日里在他脑子里吵翻天的逗千斤和捧万死,此刻竟也出奇地闭了嘴。
陈三两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把纸塞回袋子,往怀里一揣。
“得嘞,手续齐全。”他拍了拍胸口,“以后我也是有证的人了。按照热血漫的套路,父母双亡,有车有房,这可是主角标配,接下来就该去拯救世界了。”
欧清寒看着他,没说话。
她能看见陈三两眼底瞬间闪过的情绪。
“我的刀断了。”欧清寒突然岔开了话题。
“啊?”陈三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那把‘诛邪’啊。可惜了,挺快的一把刀,切西瓜肯定好使。”
“那是唐横刀,不是西瓜刀。”欧清寒纠正道,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过几天出院,我要回家重铸。”
说到这,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三两身上。
“你的‘相声道’,缺个趁手的家伙。”
陈三两眨眨眼:“我有嘴就行。”
“嘴不能挡子弹,也不能格挡利器。”欧清寒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纸笔写了一串地址,递给陈三两,“你会‘惊鸿百变’,身法灵活,但不擅长硬碰硬。折扇比较适合你。”
陈三两接过纸条一看,乐了。
地址是城西郊区,殡仪路44号。
“好家伙。”陈三两抖了抖纸条,“这地儿风水不错啊。出了门往左是火葬场,往右是乱葬岗公园。您家住这儿,晚上睡觉不用开空调吧?自带阴风阵阵。”
“我家世代铸剑,需要借地火与阴煞淬火。”欧清寒没理会他的烂话,“过两天来找我,我给你打一把。”
【小子,答应她!】逗千斤突然诈尸,【这娘们儿可是‘铸剑师’的底子,她打出来的东西,那是带响儿的!比你那破嘴强多了!】
【弄把扇子。】捧万死也跟着起哄,【扇骨用人骨,扇面用人皮,打开一扇,阴风怒号,多带劲。】
陈三两自动过滤了这俩货的变态建议,把纸条郑重地收进兜里:“成,那就谢谢欧老板了。到时候我肯定去,顺便给你带点土特产——比如纸钱什么的。”
欧清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想笑但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门外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那个女人就这么走了进来。
原本明亮宽敞的病房,随着这个女人的进入,气压骤然低了好几度。
连一直站在门口当门神的张爱国,身体都本能地绷紧了,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又硬生生停住。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美妇人。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青色旗袍,外面披着件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着根润泽的白玉簪子。她长得和欧清寒有七分像,但眉眼间少了几分锋利的杀气,多了几分雍容的沉静。
只是那双眼睛。
当她的目光扫过陈三两时,陈三两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X光机扫过的猴子,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妈。”欧清寒喊了一声,声音里少见地带了一丝拘谨。
凌雪卿微微颔首,把手里提着的白玉保温桶放在桌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位是?”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听在陈三两耳朵里,却是凉飕飕的。
陈三两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标准的营业式假笑:“阿姨好!我是陈三两,欧姐的……那个,战友!生死之交!”
凌雪卿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三两带来的那个红色网兜上,又看了看他揣着死亡证明的胸口。
“陈三两。”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茶,“三两命,千斤担。是个苦命的名字。”
陈三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老娘们儿有点东西。】逗千斤的声音变得尖细起来,【她身上有股味儿……像是陈年的血腥气,洗都洗不掉。】
凌雪卿没在意陈三两的反应,她走到欧清寒身边,伸手理了理女儿稍显凌乱的衣领,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清寒交朋友,家里从不干涉。但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是个漩涡。”
她转过头,看着陈三两,眼神里没有敌意,却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与警告。
“陈先生,你刚刚拿到那两张纸,应该明白,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我们欧家虽然打铁,但也不想沾太多不该沾的因果。”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离我女儿远点。
你是个麻烦。
陈三两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挺直了腰杆,虽然穿着一身地摊货,但在凌雪卿的气场面前,竟也没有显得太狼狈。
“阿姨教训得是。”陈三两不卑不亢地回道,“不过这漩涡也不是我想跳的,是有人非要把我往里踹。既然都在水里扑腾,谁也不比谁高贵,您说是不是?”
凌雪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深深地看了陈三两一眼。
“嘴皮子倒是利索。”
她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药膳味飘了出来,那是混杂着当归、黄芪还有某种不知名兽血的味道。
“既然来了,就喝碗汤再走吧。”
虽然是邀请,但语气里全是送客的意思。
陈三两很有眼力见地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这人虚不受补,喝了怕流鼻血。欧姐,你好好养伤,等你出院了,咱们那个‘私人订制’的事儿再联系!”
说完,他冲张爱国使了个眼色。
“那啥,阿姨再见!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三两像条滑溜的泥鳅,拽着张爱国就溜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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