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住院部大楼,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雨点子稀稀拉拉地往下砸,不像是正经下雨,倒像是老天爷在往人间吐唾沫星子。
陈三两缩了缩脖子,把那件单薄的地摊货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那小妮子跟她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移动的大冰坨子,也就是咱们三两爷命硬,换个人早冻感冒了。】脑子里,逗千斤还在那喋喋不休。
“张哥,这老天爷是不是有问题?这几天怎么老滴答个没完。”陈三两钻进车里,一边抖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冲驾驶座上的张爱国抱怨。
张爱国没搭理他,直接发动车子,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水痕。
“回趟家里。”陈三两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我得拿点东西,总不能真在那‘单人自闭间’里裸奔吧。”
张爱国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向盘一打,车子便滑入了雨幕。
回到那个充满霉味的老屋,陈三两没工夫感春悲秋。他在张爱国如影随形的监视下,熟练地钻进父母卧室的床底,掏出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饼干盒。
这盒子是他妈李红梅的“百宝箱”,里面除了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就是那个红色的存折和户口本。
【哟,这不那谁的私房钱吗?】逗千斤在脑子里吹了声口哨,【藏得够严实的,防贼还是防你爹呢?】
【防你。】捧万死接得顺溜,【怕你拿去买切糕,一刀下去倾家荡产。】
陈三两手指在存折粗糙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揣进怀里。
“走吧,去银行。”
……
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足,跟外面的潮湿闷热简直是两个世界。
因为有张爱国这尊“门神”杵在旁边,加上陈三两那副虽然穿得破烂但气定神闲的架势,大堂经理没敢怠慢,直接把人请进了VIP室。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经理,发胶抹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笑得那叫一个春暖花开。
“陈先生是吧?节哀顺变。”经理给陈三两倒了杯茶,热气腾腾的,却让陈三两觉得有点烫手,“您是要办理销户取款业务?”
“取钱,转账。”陈三两把卡和证件往桌上一拍,“全部。”
经理拿起证件看了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镜片后头闪过一道光,随即笑容更盛了:“没问题。不过陈先生,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对您现在的状况来说也是一笔保障。冒昧问一句,您最近是有什么大额支出的计划吗?或者是……打算出远门散散心?”
这话问得自然,就像是随口拉家常。
但在陈三两的识海里,警报声瞬间拉响。
【这孙子在套你话。】逗千斤尖笑起来,【你看他那眼珠子,转得跟个陀螺似的,肯定没憋好屁。】
【左手在桌子底下摸什么呢?】捧万死补了一刀,【报警器?还是录音笔?】
陈三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冷笑。
这民俗局的网,撒得比他想的还要宽。连个银行经理都可能是眼线,或者是被特意关照过的。
“出远门?”陈三两放下茶杯,眼皮子耷拉下来,整个人瞬间萎靡了几分,声音也变得神经兮兮的,“是啊,我想去趟下面。”
经理一愣:“下面?南方?”
“地下。”陈三两指了指脚下的地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经理,“我爸妈走得急,没带钱。昨晚托梦给我,说那边物价涨得厉害,我想着取出来给他们烧过去。经理,你说这冥币汇率最近怎么样?”
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桌面上。
“这……陈先生真会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陈三两猛地一拍桌子,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爸妈在底下没钱花,会被小鬼欺负的!快点!把钱给我!我要去买天地银行的大额存单!烧给他们!”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VIP室的隔音玻璃都跟着震了震。
经理被吓得往后缩了缩,看着陈三两那副癫狂的模样,脑门上瞬间冒了一层汗。这哪是什么线索人物,分明就是个受刺激过度的精神病患啊!
“好好好,您别激动,马上办,马上办!”经理哪还敢多问,生怕这疯小子真在银行里闹起来,赶紧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
五分钟后。
陈三两看着手机里到账的两万块钱——父母的一万五,加上自己攒的五千压岁钱。
两万块。
在这个动辄几百万上下的大城市里,这点钱可能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对于现在的陈三两来说,这就是他的买命钱,是他在悬崖边上给自己搭的一座独木桥。
出了银行,陈三两脸上的疯癫瞬间收敛,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去人社局。”他把卡揣好,对张爱国说道。
张爱国眉头皱了皱:“你又去那干嘛?”
“抚恤金啊。”陈三两理直气壮,“蚊子腿也是肉,不要白不要。”
然而,在人社局的办事窗口,事情却没那么顺利。
办事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大姐,接过陈三两递过去的死亡证明和身份证,在电脑上输入了几个号码。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光映在镜片上,是一片刺眼的红。
大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陈三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那个……小伙子啊。”大姐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有些吞吞吐吐,“系统刚才好像卡了一下,正在维护。要不你留个电话,等系统好了我们通知你?”
系统维护?
早不维护晚不维护,偏偏输了他爹的名字就维护?
陈三两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红色的弹窗。】逗千斤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这颜色我熟,一般都是通缉犯或者极度危险人物才有的待遇。】
【看来咱们的‘户口’被锁了。】捧万死瓮声瓮气地说,【有人不想让你拿这笔钱,或者说,有人在盯着这张死亡证明的每一次使用记录。】
陈三两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行,那就麻烦大姐了。这系统也真是的,跟我那破电脑一样,动不动就罢工。”
他抓起柜台上的证件,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坐回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陈三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背后的冷汗,已经把那件劣质T恤浸透了。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
这两万块钱,恐怕是他最后能动用的“干净”资金了。
……
回到民俗局已经是晚上了。
窗外,民俗局大楼外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视。
陈三两关了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万块。
还有不知道藏在哪个阴沟里的内鬼,以及那个对他虎视眈眈的“衔尾蛇”。
【这点钱,够买几张去秦昆市的火车票?】逗千斤幸灾乐祸地问。
【还得算上路上的伙食费。】捧万死老实巴交地算账,【要是坐绿皮车,还能省点买两包烟。】
陈三两起身走进浴室。
花洒喷出的冷水兜头浇下,带走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来越旺的火。
镜子里,少年的脸庞沾满水珠,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不能再等了。
被动等待就是慢性自杀。
他得动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陈三两表现得像个标准的“良民”。
他乖乖配合局里安排的各项检查。那帮老学究拿着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抽的血都快能灌满一瓶可乐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体内的“双生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装死装得比真的还真。
只要陈三两不主动“开挂”,谁也别想查出端倪。
在这期间,陈三两也没闲着。
他发挥了死皮赖脸的特长,每天缠着马肃,一会儿说要申请法律援助,一会儿说要投诉食堂饭菜太难吃,把马肃烦得看见他就想躲。
终于,在他软磨硬泡了三天后,马肃松了口,批准他去欧清寒家“取点私人物品”。
当然,必须由专人陪同。
出发的前一晚。
陈三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赤红的火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红,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跳动,在嘶吼。
欧清寒就站在火海中央。
她没穿那身病号服,而是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的双臂上肌肉线条紧绷,像是拉满的弓弦。
在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锻造炉。
炉火狂暴地喷涌着,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欧清寒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锤,正疯狂地砸向砧板上一块通体赤红的金属。
“当!当!当!”
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火星四溅,像是绚烂的烟花,又像是喷溅的鲜血。
那是唐横刀“诛邪”的刀胚。
但此刻,那把刀胚却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一种类似于人类惨叫的尖锐嗡鸣声。
欧清寒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却是红的,那是煞气入体的征兆。
突然,那块赤红的刀胚猛地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化作流星,直冲向欧清寒的面门——
“卧槽!”
陈三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窗外,天还没亮。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却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陈三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看来,”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这把扇子,不好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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