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连导航都不愿意多指的路。
越野车压过满是碎石的柏油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窗外的景色很单调。
左边是一排枯死的老槐树,树杈子上挂着白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乱晃。
树影后面能看见几根烟囱,正往外冒黑烟。
那是市火葬场。
而路的右边,画风突变。
一座占地极广的中式深宅大院拔地而起。
高大的围墙用的是青灰色的砖石,墙头上满是碎玻璃和铁蒺藜。
两扇厚重的黑铁大门紧闭着,门板上有两个狰狞的兽首门环。
门楣上挂着一块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的黑匾,上书两个暗金大字——【欧冶】。
“好地方啊。”
陈三两把脸贴在车窗上,哈出一口白气,“左青龙右白虎,出门就是黄泉路。这地段,一般人镇不住。”
【确实镇不住。】
脑海里,逗千斤那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响起:【左边烧死人,右边打铁造杀器。阴气混着煞气,稍微体虚点的,住这儿不出三天就得尿血。】
【那叫风水互补。】捧万死接得瓮声瓮气,【死人要烧,刀剑要火,这叫‘火旺两家’,省煤气。】
张爱国没搭理这小子的胡言乱语,一脚刹车,越野车稳稳停在了黑铁大门前。
“到了。”
张爱国解开安全带,表情严肃,“记住,这里是私人领地,欧家在民俗局有特殊备案,别惹事。”
“张哥,瞧您这话说的。”陈三两推门下车,理了理那件领口都洗脱线了的旧T恤,“我是那种惹事的人吗?我今天是来走亲戚的。”
张爱国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茬。
两人走到大门前,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爱国抓住铜环,重重扣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大门才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铰链摩擦声,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材像铁塔似的男人堵在门口。
这人看着得有三十岁,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块跟花岗岩似的隆起,手里还拎着把没开刃的铁锤。
他满脸横肉,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打量着陈三两和张爱国。
视线在张爱国的制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挪开,落在了陈三两那身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钱的行头上。
“干什么的?”男人嗓门很大,带着股子火药味,“收破烂去后门,推销墓地的滚去对面。”
陈三两也不恼,乐呵呵地拱了拱手:“这位大哥,我看您印堂发亮,红光满面,最近是不是上火啊?要不我给您推荐两款凉茶?”
“滚蛋!”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欧家不见客,哪凉快哪待着去。”
“别介啊。”陈三两一脚卡在门缝里,笑得像朵花,“我是欧清寒的朋友,特意来拜访的。您是欧家大少爷欧锋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看着就抗揍。”
听到“欧清寒”三个字,欧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你是小寒的朋友?就你?”
欧锋上下扫视着陈三两,从那双开胶的帆布鞋看到那头乱糟糟的黑发,最后发出一声嗤笑:“我妹妹什么时候开始跟要饭的交朋友了?小子,想攀高枝也得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欧家的大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张爱国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刚要亮证件,却被陈三两伸手拦住了。
陈三两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大少爷这话说的,格局小了。”陈三两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这年头,穿西装的可能是流氓,穿破烂的没准是神仙。再说了,我是来找你妹妹打铁的,又不是来找你相亲的,你激动个什么劲?”
【这孙子嘴真臭。】逗千斤在脑子里点评,【比咱俩还损。】
【那是没挨过打。】捧万死补充道,【欠收拾。】
欧锋显然没被人这么当面怼过,尤其还是个看着像难民的小子。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手中的铁锤“咣”地一声砸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牙尖嘴利。”欧锋冷笑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既然不想滚,那就留下来陪旺财玩玩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
紧接着,三道黑影窜了出来。
那是三条体型硕大的罗威纳犬,脖子上戴着带刺的项圈,浑身肌肉紧绷,张着血盆大口,口水顺着獠牙往下滴。
它们死死盯着陈三两,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能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子撕成碎片。
张爱国脸色一变,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配枪:“欧锋!你敢放狗伤人?这是民俗局的特勤!”
“特勤?”欧锋一脸不屑,“民俗局什么时候这种货色也能当特勤了?再说了,这是我家门口,我遛狗犯法吗?是这小子自己不长眼。”
说完,他冲着那三条恶犬一挥手:“去,送客!”
“吼!”
三条恶犬得到指令,后腿猛地一蹬地,带着腥风扑向陈三两。
那气势,绝对是见过血的。
张爱国刚要拔枪,却见陈三两站在原地动都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这一瞬间,陈三两的气质变了。
【给这孙子上一课!】逗千斤在识海里尖叫。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胸腔猛地鼓起,然后——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毫无预兆地从那个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雄狮。
是草原霸主在宣示领地时的怒吼,带着滚滚声浪和令人心悸的震动,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这一嗓子,是相声基本功里的“学”。
但在“众生百相”的加持下,这已经不仅仅是模仿,而是这一刻,陈三两就是那头雄狮!
金色的声浪撞向那三条扑在半空的恶犬。
原本凶神恶煞的罗威纳犬,在这恐怖的狮吼声中,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小鸡仔。
它们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身形,落地时四腿发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呜呜……”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旺财”们,此刻夹着尾巴,把头埋在前爪里,瑟瑟发抖,身下甚至渗出了一滩淡黄色的液体。
吓尿了。
欧锋手里拎着的铁锤差点砸自己脚上,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三两。
这特么是人发出的声音?
陈三两揉了揉嗓子,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欠揍的笑容:“哎呀,大少爷这狗养得挺别致啊,怎么一听见猫叫就尿了?是不是肾不好?我认识个兽医,专治前列腺,给您推个名片?”
【神特么猫叫。】逗千斤笑得打滚,【你家猫这么叫?】
【吓尿了。】捧万死老实评价,【这狗废了,以后听见猫叫都得哆嗦。】
张爱国默默把手从枪套上移开,看着陈三两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小子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欧锋脸色发青,被一个“要饭的”在他家门口把狗吓尿了,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你找死!”
欧锋恼羞成怒,抡起铁锤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女声,穿透了层层院墙,清晰地在众人耳边炸响。
“锋儿,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刚才还暴跳如雷的欧锋,听到这声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狠狠地瞪了陈三两一眼,不甘心地收起铁锤,冲着院内低头应道:“是,母亲。”
随后,他侧过身,让开了大门,语气生硬:“进去吧,我妈让你进去。”
陈三两挑了挑眉,冲着欧锋吹了声口哨:“谢了大少爷,回见啊。”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进大门,眼前的景象让陈三两不由得一愣。
这哪里是什么豪宅大院,简直就是个露天的兵器坟场。
院子里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假山流水。
只有满地的残剑、断刀、废弃的盾牌,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金属疙瘩。
它们随意地堆叠在一起,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还闪烁着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硫磺味,那是金属与火交织的味道。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熔炉,虽然此刻没有生火,但那股余温依旧烤得人脸颊发烫。
就在陈三两踏入院子的那一刻。
“当!”
一声清脆的打铁声,毫无征兆地从后院传来。
这声音并不响,却极具穿透力。
陈三两的心脏猛地一缩。
“当!”
又是一声。
陈三两感觉自己的心跳,竟然不受控制地跟上了那个打铁的节奏。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口上,震得他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有点意思。】
逗千斤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打铁的动静里,藏着‘韵’。这欧家,有点门道。】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腾,目光穿过满院的残兵断刃,看向那幽深的后院。
“走吧。”
“去拜见拜见,这位能生出‘人间凶刃’的丈母……啊呸,欧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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