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家大院门口。
轮胎磨地皮的焦糊味混着铁锈腥气往鼻子里钻。
十二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首尾相接,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打头和压阵的是如同装甲怪兽般的防弹越野,中间护着的,是三辆挂着“秦A·88888”这类连号牌照的劳斯莱斯幻影。
夕阳斜照在车漆上,反出的光亮得刺眼,跟欧家这满地废铁的大院比起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阵仗,别说是来串门的,说是来收购欧家的都有人信。
欧锋原本正想嘲讽陈三两手里的破扇子,此刻却像是被捏住了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还得瑟敞开的衣领,脸上那股子嚣张跋扈瞬间切换成了谄媚的惊愕,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这……这是哪路财神爷下凡了?”欧锋小声嘀咕,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艳羡,“爸,咱们家最近约了这么硬的贵客?您怎么不早说,我好换身西装啊!”
欧临海没搭理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中间那辆劳斯莱斯车头上金色的徽标。
那是秦昆市赵家的族徽,也是四海商会的标志。
四海商会!
这可是秦昆市乃至整个豫州的商业巨无霸,掌握着全州近半数的物流与贸易命脉,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主儿。
欧家虽然在铸造界有点名气,但在这种资本巨鳄面前,也就是个打铁的个体户。
“咔哒。”
车门打开。
十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在大院门口拉出了一条警戒线,那股子肃杀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种部队来反恐。
随后,一名头发花白、穿着燕尾服的老者从中间那辆车上走下来。
他戴着洁白的手套,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出了教科书般的优雅。
欧临海赶紧堆起笑脸,一路小跑迎了上去:“不知是四海商会的哪位贵人莅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然而,老管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直接绕过了这位欧家家主,径直走向了站在院子中央拎着折扇的陈三两。
在全场落针可闻的注视下,老管家停在陈三两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
“小少爷,让您受惊了。”
“咳——咳咳!”
陈三两正拿着新出炉的折扇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扇风,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比电影里还像管家的老头,手里那把刚起名为“阴阳”的折扇僵在半空。
“大爷,您认错人了吧?”陈三两往后缩了缩脖子,一脸警惕,“我可没钱买保险,也不办健身卡,更不买理财产品。如果您是来推销墓地的,那您得找旁边那位欧家主,他印堂发黑,刚需。”
站在一旁的张爱国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后的配枪。
作为民俗局的老特勤,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势力最为敏感,尤其是这群保镖身上,都有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嚯!这就是传说中的龙王归来?】识海里,逗千斤尖细的声音兴奋得直哆嗦,【你看那欧家父子的脸,绿得跟韭菜似的,太下饭了!这就叫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俗套。】捧万死闷声评价,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按照剧本,这时候通常会有个失散多年的亲戚跳出来,告诉你其实你是亿万富翁的私生子。三两,准备好接受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了吗?如果糖衣太厚,记得把炮弹扔回去,糖衣留下。】
老管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语气依旧平稳:“小少爷说笑了。二小姐听说您在扬州受了委屈,特意借了赵家的车队,来接您回家。”
“二小姐?”陈三两挑了挑眉,“赵家的车队,接我?”
“正是。”老管家抬起头,目光温和,“秦昆陈家二小姐,现任薛家医门主母,陈书瑶。也是您的亲姑姑。”
这几个字一出,欧临海的双腿明显软了一下,差点当场给跪了。
陈书瑶!
那个嫁入薛家医学世家后,不仅把薛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背靠赵家四海商会这个庞然大物的大人物?
听说四海商会的主母是陈家大小姐陈雅芝,而这位二小姐陈书瑶更是出了名的护短!
她竟然是这小子的亲姑姑?!
欧临海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抡了一锤子。
他刚才干了什么?
就因为以貌取人,差点把这两位顶级豪门夫人的亲侄子给得罪死了?
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简直是光着脚踢到了地雷!
“哎哟喂,原来是自家人啊。”
陈三两反应极快,脸上痞气收敛几分,换上一脸欠揍的笑容。
他“唰”的一声展开手中的阴阳折扇,黑色的扇面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迈着四方步走到欧锋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位刚才还鼻孔朝天的欧大少爷。
“欧少爷,刚才您说什么来着?”陈三两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故作苦恼,“说我是来打秋风的穷鬼?是来要饭的叫花子?”
欧锋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屁,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您再看看这车队。”陈三两用扇子指了指门口那排劳斯莱斯,嘴皮子利索得像是机关枪扫射,“这像是来接叫花子的吗?这排面,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收购废品站的呢。哦对不住,我看您这院子里废铁挺多,职业病犯了,以为收破烂的同行来了。”
“那个……陈少爷……”欧临海擦着冷汗,试图插话缓解尴尬,“误会,都是误会……”
“别介!”陈三两手一抬,直接用一段贯口堵了回去,语速快得让人插不进嘴:
“您是前辈,我是晚辈,哪敢当您的少爷啊!”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贵府那几条狗挺精神,叫声洪亮,中气十足,一看就是随了主人。怎么着,现在这几辆破车就把您给镇住了?”
“您那视金钱如粪土的高风亮节呢?您那门缝里看人的独特眼光呢?您那‘没钱免谈’的硬气劲儿呢?怎么不拿出来晒晒?是不是怕见光死啊?”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指桑骂槐,愣是把欧家父子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偏偏还不敢回嘴,只能缩着脖子挨训。
站在一旁的欧清寒抱着刚冷却的唐横刀,看着这一幕,嘴角竟极其罕见地向上弯了弯。她摇摇头,这家伙嘴比刀毒。
【爽!】逗千斤在陈三两脑子里打滚,【这脸打得,啪啪响!这小子刚才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行我就想抽他了。】
就在欧家父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那辆居中的劳斯莱斯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院。
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爆发,也没有什么灵力波动,仅仅是一道温和的目光。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韵味。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
看起来就像是个邻家气质温婉的阿姨。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欧临海时,这位欧家家主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势”。
薛家的医术能救人,也能杀人;赵家的财力能捧人,也能埋人。
这位集两家之势于一身的女人,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也远非欧家可比。
陈书瑶并没有看欧家任何人一眼,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衣衫不整、手里摇着把折扇、满脸玩世不恭的少年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眼神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心疼,也有一抹审视。
“三两。”
她的声音不大,温婉柔和,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上车,小姑接你回家。”
陈三两脸上的嬉皮笑脸僵了一下。
这就是大伯死前让他去找的人?那个大伯在视频中提到有“特殊的本事”的人?
“特殊的本事”难道指的是“钞能力”?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沉默的张爱国突然横跨一步,挡在了陈三两身前。
“抱歉,陈女士。”张爱国面无表情,右手按在腰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陈三两现在是民俗局的特勤人员,处于特殊保护期。未经上级批准,任何人不得带他离开。”
气氛瞬间凝固。
那十几个黑衣保镖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墨镜下的目光杀气腾腾,右手纷纷探入怀中。
陈书瑶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张爱国那张刻板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民俗局?”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马肃那小子没告诉你,我要带走的人,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在门口递个帖子等着吗?”
张爱国瞳孔微缩。
这女人,竟然直呼马队的名字?而且听这口气,似乎根本没把民俗局放在眼里。
“张叔,别紧张。”
一只手搭在了张爱国的肩膀上。
陈三两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手里的阴阳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嘴角挂着笑容。
“有人请坐豪车,不坐白不坐。这劳斯莱斯的座椅,肯定比咱们局里的硬板凳舒服。再说了……”他看了一眼车窗里那个眼神复杂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精芒,“我也挺想知道,我有多少家产等着继承,能不能让我直接躺平退休。”
说完,他拍了拍张爱国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向那辆劳斯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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