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别这么看着我,搞得像我要越狱似的。”
陈三两把玩着手里的阴阳折扇,身子往后一仰。
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劳斯莱斯的真皮座椅上,顺手还拍了拍身边的真皮扶手。
“这不一样是回局里嘛,只不过这次换了个好点的交通工具。您那破车,减震硬得跟我的命似的,还是这车坐着舒坦。”
张爱国黑着脸,手虽然离开了腰间的枪套,但肌肉依然紧绷。
他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陈书瑶,又看了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陈三两,最终咬了咬牙,钻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陈三两看似随意地瘫着,实际上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右手拇指始终扣在扇骨的机括上,只要稍有不对,这把刚出炉的阴阳折扇能瞬间切开面前的空气。
【这娘们儿有点东西。】
脑海里,捧万死那憨厚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警惕,【气息内敛,绵长不断,虽然没看见兵器,但她这双手,稳得像是两把铁钳。三两,别被这真皮座椅把骨头给泡酥了。】
【酥?谁酥了?】逗千斤尖细的声音立马接茬,显得兴奋异常,【你看这车顶的星空顶!你看这脚下的羊毛地毯!这哪是车啊,这是移动的皇宫!三两,听哥一句劝,不管她是不是你姑,先叫声妈把遗产骗到手再说!这波血赚不亏!】
陈三两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那把漆黑的折扇,打量着身边这个所谓的“亲姑姑”。
陈书瑶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咳。”
陈三两清了清嗓子,手中折扇“唰”地一下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
“那什么,既然说是亲戚,那咱们就盘盘道?”
陈三两语调一变,瞬间起了范儿,张口就来了一段现挂:“您看这车,劳斯莱斯幻影;您看这内饰,金碧辉煌。通常这种情节,要么是‘豪门认亲’,要么是‘富婆重金求子’。但我也得提醒您一句,我这人命贱,吃惯了路边摊,要是认亲呢,我得考虑考虑;要是求子呢……得加钱!”
这一段,他说得脆生生、响当当,节奏感极强,尤其是最后那句“得加钱”,更是拖长了音调,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砸挂。
如果这女人只是个单纯的阔太,听了这话只会觉得粗俗厌恶;如果她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听了这话会觉得刺耳冒犯。
陈书瑶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那双保养得极好的凤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泛起一抹笑意。
“平地抠饼,对面拿贼。”
陈书瑶朱唇轻启,声音温婉,吐字却字正腔圆,用的竟然也是标准的相声行话,“不管是荤口还是素口,只要能把观众逗乐了,那就是好活儿。三两,你在试我的‘春点’?”
陈三两眉毛一挑,手中折扇停顿了一下。
行家啊!
“春点”是江湖切口,这年头能听懂这些黑话的人可不多了,更别提能这么自然地接上下茬。
“既然是行内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陈三两收起嬉皮笑脸,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您这大张旗鼓地来接我,又是劳斯莱斯又是保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国王子流落民间了。但我这人命贱,吃惯了路边摊,受不起这满汉全席。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图什么?”
陈书瑶看着他那张充满戒备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那个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物件。
红布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两块竹板。
那是两块老旧的快板,竹子已经因为长期的摩挲而变成了深红色的玉质感,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边缘也被磨得圆润光滑。
陈三两的目光在触及那快板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地摊上二十块钱能买一副新的。
但这两块板子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建国”。
那是父亲陈建国的笔迹。
“这是二哥……也就是你父亲,小时候练功用的。”陈书瑶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两块竹板,眼神变得温柔而哀伤,“他二十四岁那年离家出走,把这副板子留在了家里。”
陈三两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伸手想要去拿,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十八年。”陈三两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那个破烂小区里的小卖铺生活了十八年。你们这些开着劳斯莱斯、住着大别墅的亲戚,在哪儿?”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排的张爱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被陈书瑶抬手制止。
“当年的事情,很复杂。”陈书瑶没有回避陈三两质问的目光,“大哥陈建新在民俗局出事后,二哥为了不牵连家里,也不愿接受家族的安排,断绝了所有联系。我们找了他很久,但他如果诚心想躲,就算找到也不会回来。”
“直到一个月前。”
陈书瑶顿了顿,“大姐陈雅芝掌握着四海商会的情报网,她查到了二哥的死讯。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大姑是大姑,那您呢?”陈三两冷笑一声,“您既然是薛家的主母,消息应该也灵通吧?怎么,也是刚知道?”
“薛家有薛家的规矩。”陈书瑶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些无奈,“医者中立,不涉恩怨。这是薛家立足百年的祖训。我要动用资源来找二哥,必须绕过家族的眼线。这次来接你,我也是顶着家族的压力,私自调动了关系。”
陈三两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保养得当,此刻却眼眶微红的女人。
【这娘们儿没撒谎。】捧万死突然开口,【心跳平稳,气息虽然乱了一瞬,那是悲伤,不是心虚。而且……她身上有股子药味,应该是常年和药材打交道。】
【哎呀,管她和不和药材打交道!】逗千斤嚷嚷道,【重点是她手里那个快板!那是咱爹的遗物啊!三两,拿过来!那是咱们的!】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副快板。
入手温润,带着一股竹香。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紧紧攥着快板,指节发白。
“所以,您现在来,是想干嘛?”陈三两抬起头,眼神锐利,“认亲?还是觉得亏欠了,想拿钱砸我,买个心安?”
“都不是。”
陈书瑶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我是来带你回家的。秦昆陈家,才是你的根。而且……”
她转头看向窗外,此时车队已经驶入了市区,那栋漆黑的民俗局大楼耸立在夜色中。
“我听说了你在民俗局的遭遇。诱饵?炮灰?”陈书瑶冷笑一声,身上那股温婉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霸气,“我陈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么欺负了?”
“你要干嘛?”陈三两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讨个公道。”陈书瑶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语气平淡,“既然他们护不住你,那这破工作,不做也罢。今天,姑姑给你讨个公道。”
有张爱国的出面,车队直接过了门卫。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十二辆黑色轿车整整齐齐地停在了民俗局大楼的门口,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名黑衣保镖迅速下车,列队两旁,气势汹汹。
民俗局大厅内的值班人员全都惊呆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黑帮大佬来攻打总部了。
车门打开。
陈书瑶带上墨镜,迈出长腿,高跟鞋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陈三两拎着阴阳折扇,把那副旧快板揣进怀里,跟在后面。
看着眼前这阵仗,他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
【我去,这姑姑能处啊!】逗千斤兴奋得直打滚,【有事她是真上啊!三两,这波咱们是狐假虎威,还是狗仗人势?】
“闭嘴,会不会说话?这叫家族底蕴!”陈三两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快步走到陈书瑶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姑,这里可是民俗局,马阎王的地盘。您确定要这么硬刚?马队那人,黑得很,小心他给您扣个‘妨碍公务’的帽子。”
陈书瑶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敢。”
说完,她直接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贵气和杀气,径直走向了那张巨大的前台。
“告诉马肃。”
陈书瑶摘下墨镜,随手扔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家陈书瑶,来接侄子下班。让他滚出来办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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