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局一楼大厅。
这会儿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当然，是最高端的菜市场。
十二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人，整齐划一地掏出了公文包。
“咔哒、咔哒、咔哒。”
几十个公文包同时弹开锁扣。
紧接着，一摞摞文件被拍在了那张造价不菲的大理石前台桌面上。
“非法拘禁。”
“限制人身自由。”
“滥用职权。”
“精神损失费核算清单。”
这群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嘴皮子利索，专业的法律条文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前台那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对讲机都快捏碎了。
陈三两靠在前台边上，手里的“阴阳”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看着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民俗局员工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啧啧啧，这就是金钱的味道吗？】逗千斤在他脑子里兴奋地搓着手，【三两，你看那个带头的律师，那发胶抹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这一张嘴就是按秒收费啊，这一分钟不得花出去咱两年的生活费？】
【肤浅。】捧万死的声音依旧憨厚，却透着股阴损劲儿，【这叫势。陈书瑶这一手，不是为了讲理，是为了恶心人。你看张爱国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估计想拔枪又怕违纪，憋得内伤都快出来了。】
张爱国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想吼两句维持秩序，但那帮律师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只要他一开口，立马就有三个人围上来跟他谈“公职人员执法规范”。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马肃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又熬了三个通宵。
但他一出现，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律师团，声音下意识地低了八度。
人的名，树的影。马阎王毕竟是马阎王。
“陈女士。”马肃无视了那群律师，径直走到陈书瑶面前，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保镖，最后落在陈三两身上，“这是民俗局，不是你们陈家的后花园。带这么多人冲撞国家机关，我是可以扣人的。”
陈书瑶坐在保镖搬来的折叠椅上，优雅地拿出一副装饰眼镜戴上。
“马队长说笑了。”她语气温婉，像是在跟老邻居拉家常，“我侄子陈三两，既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签署入职合同。你们把他扣在这里四十八小时，不让家属探视，也不让律师介入。我来接孩子回家，怎么就成冲撞国家机关了？”
“他涉及一桩S级机密案件。”马肃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公众的安全，他必须接受监管。”
“安全？”
陈书瑶轻笑一声，站起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如果不安全，那也是你们民俗局无能。一个月前你们护不住我二哥，一个月后你们还要拿我侄子当诱饵去钓鱼。马肃，做人得讲良心。”
这话一出，马肃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愧疚、愤怒、无奈，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陈三两，你自己说。”马肃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某人，“你是想留在这里受保护，还是跟她走？出了这个门，我也保不了你。”
陈三两手里的折扇唰地一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冲着马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马队，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想留就能留似的。”陈三两用扇骨敲了敲前台的桌子，“虽然食堂的饭菜不错，红烧肉全是肉，连块土豆都看不见。但我这人嘴刁，吃不惯皇粮。”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您这所谓的‘保护’，不就是个软禁么？把我关在笼子里，等着那条‘蛇’来敲门？这饵，我也当腻了。”
马肃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想清楚了。外面想要你命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没事儿。”陈三两把玩着手里的阴阳扇，扇面展开，露出那漆黑的扇骨，“我有伞。再不济，我这不还有个有钱的姑姑么？”
马肃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强行留人，前台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急促刺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马肃眉头一皱，接起电话。
“我是马肃。”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听得见。
但所有人都看到，马肃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陈三两眯起眼睛。
【赌局开始！】逗千斤在脑海里怪叫，【我赌这电话是上面那个内鬼打来的！施压了施压了！马阎王要怂了！】
【别吵。】捧万死沉声道，【马肃的气息乱了。看来上面的压力不小，或者……是有什么交易达成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马肃才缓缓放下电话。
他看着陈三两，眼神里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放人。”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爱国急了：“马队！这不合规矩！他身上有重要线索，要是被衔尾蛇带走……”
“我说，放人！”马肃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张爱国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陈三两一眼，从抽屉里甩出一份文件：“签了保密协议，赶紧滚！”
陈三两笑嘻嘻地凑过去，拿起笔。
那是一份《特殊人员离局保密承诺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违约金那一栏的零多得让人眼晕。
他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在签名栏上，他没有写“陈三两”三个字，而是龙飞凤舞地画了一个吐着舌头的鬼脸，然后在鬼脸旁边，歪歪扭扭地签了个名。
“严肃点！”张爱国气得拍桌子。
“行了行了，张叔，别这么大火气，容易伤肝。”陈三两把笔一扔，顺手还从前台的糖果盘里抓了一把薄荷糖塞进兜里，“走了啊，不用送。对了，把手机还我。”
他拿回自己手机，交还内部手机，然后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向陈书瑶。
陈书瑶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摇摇头，转身朝大门走去。
那一排黑衣保镖和律师立刻分开一条路，场面那叫一个气派。
就在陈三两即将跨出旋转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马肃低沉的声音。
“陈三两。”
陈三两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的命现在是你自己的了。”马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记住，衔尾蛇不会因为你有钱就放过你。你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块肥肉。”
陈三两背对着马肃，抬起手里的折扇挥了挥。
“那我就崩坏他们的牙。”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民俗局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子城市特有的尘土味，但陈三两深吸了一口，觉得格外香甜。
那是自由的味道。
虽然这自由有点贵，也有点危险。
“上车吧。”陈书瑶站在劳斯莱斯旁，保镖已经拉开了车门，“先回陈家老宅，有些事需要跟你交代。”
陈三两刚要钻进车里，突然，一阵喊叫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马队！马队！出事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
陈三两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只见刘志强，此刻正跌跌撞撞地从楼上冲下来。
他脸上全是黑灰，像是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惊恐。
“炸了！全炸了！”
马肃和张爱国瞬间冲了出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志强。
“谁炸了？说清楚！”马肃吼道。
刘志强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指向审讯室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那个偷竹子的嫌疑人！就在刚才……审讯的时候……他肚子里……长出了竹子……然后……嘭！”
刘志强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满屋子都是……全是竹刺……”
偷竹子？
陈三两的瞳孔猛地一缩。
【竹生腹，爆体亡。】脑海里，捧万死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冰冷，【这是‘种煞’。三两，这活儿有点意思了。像是衔尾蛇的手段。】
陈三两的手指在快板温润的表面摩挲了一下。
这个刘志强他记得，虽然只是在市医院门口的馄饨摊上，还有顺天货运的中转站见过几面。
他看了一眼满身是黑灰的刘志强，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马肃，最后转头看向陈书瑶。
“姑。”陈三两把刚迈出去的一条腿收了回来，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咱这车，抗炸吗？”
陈书瑶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防弹B7级，怎么，你想回去看热闹？”
“不是看热闹。”
陈三两唰地一声展开阴阳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这件事可能跟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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