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内。
陈书瑶盯着陈三两的眼睛。
那双和二哥陈建国酷似的眼睛。
“三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书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座椅的扶手。
“民俗局那种庞然大物都搞不定的事，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行？就凭你那张嘴？”
“姑，您还真说对了，就凭这张嘴。”
陈三两咧嘴一笑，手里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个花活儿，啪嗒一声合上。
“平地抠饼，对面拿贼，讲究的就是个理儿，更讲究个念头通达。”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现在要是跟您回了秦昆，这口气就堵在这儿了。”
【嘿，这小子，话糙理不糙。】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在脑海里闷闷地响起来，【咱们这行，要是让人欺负到头上了还缩着脖子装王八，那以后上了台，谁还听你的包袱？】
【就是就是！】逗千斤尖着嗓子起哄，【三两，跟他们干！那帮扎纸人的孙子敢拿咱们当祭品，咱们就把他们的纸人全撕了糊墙！】
陈三两静静地看着陈书瑶。
“而且，姑，您应该也能看出来，我现在已经不算是个普通人了。”
话音刚落，一股极其晦涩的波动从他体内荡开。
那是一种混杂着市井烟火气与阴冷肃杀意的诡异气场。
车窗玻璃发出一阵阵嗡鸣声。
陈书瑶瞳孔微微一缩。
她是医生，虽然不修仙道，但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的侄子，虽然看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内里就像是一座压抑着岩浆的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那是强者的气息，也是疯子的前兆。
良久，陈书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二哥要是知道你变成了这样，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摇了摇头，眼底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骄傲。
陈家的种，果然没有孬的。
“既然你铁了心要当这个搅屎棍，那我也不拦你。”
陈书瑶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随身那个鳄鱼皮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
卡片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角落里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四海商会。
“拿着。”
陈三两也没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
卡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是四海商会的至尊卡，不设上限。在这个地界上，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它都能解决。要是有人敢跟你比钱多……”陈书瑶顿了顿，语气变得霸气侧漏，“你就拿钱砸死他。”
“除了钱，这卡还能调动商会在余水市的暗桩和安保力量。虽然比不上民俗局那些飞天遁地的手段，但帮你擦擦屁股，安排个退路还是够用的。”
“得嘞，谢姑姑赏！”陈三两眉开眼笑，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气势瞬间崩塌，变脸比翻书还快，“有了这玩意儿，我底气可就足了。您是不知道，这几天穷得我连买个果篮都得算计。”
陈书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三两。”
“哎。”
“一定要活着回来。”陈书瑶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去地下见你爹妈。”
“放心吧姑。”
陈三两推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夜色里。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命硬。阎王爷那儿我都挂了号了，说是号太靠后，还得排个七八十年呢。”
说完，他关上车门，转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
送走了豪门亲戚，陈三两并没有急着去那个什么疗养院送死。
磨刀不误砍柴工，更何况他是要去“刨活”。
他先是找了家还在营业的高档海鲜酒楼，把那张黑卡拍在桌上，点了一桌子硬菜。
什么澳洲龙虾、帝王蟹，只要是贵的、带壳的，统统上了一遍。
这顿饭吃得那是风卷残云，连脑子里的捧逗二鬼都跟着咽口水。
吃饱喝足，陈三两拿出手机。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但他知道，有个人肯定没睡。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秒，那边就回了过来。
【欧清寒：位置。】
简洁，冰冷，没有任何废话。
陈三两点击屏幕：【明天上午十点，老城区那个转角遇到爱奶茶店。带上脑子，别带刀。】
……
5月19日，星期一。
余水市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整座城市都像是泡在发霉的洗澡水里，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湿气。
老城区的街道狭窄逼仄，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满了水。
欧清寒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她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黑色作战服，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上扣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即便如此，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还是让周围几桌的客人都下意识地坐远了些。
“哎哟，来这么早？”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三两收起一把印着专科医院广告的破雨伞，甩了甩水，一屁股坐在欧清寒对面。
他今天穿得更是随意，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个大花裤衩，脚上踩着人字拖，活脱脱一个刚睡醒的无业游民。
“喝点啥？这顿我请，我有钱了。”陈三两晃了晃手里的黑卡，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欧清寒没理会他的显摆，墨黑色的眸子盯着他：“你没走。”
“走哪去？这戏刚唱到高潮，主角要是跑了，观众不得退票啊？”陈三两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全糖加冰的杨枝甘露，“再说了，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种竹子，这事儿不搞清楚，我怕以后吃笋都得有心理阴影。”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被陈三两这身行头逗得直乐，记下单子走了。
等周围没人了，欧清寒才压低声音开口：“我回了一趟局里。马队已经把昨晚的事压下去了，对外宣称是瓦斯爆炸。”
“意料之中。”陈三两咬着吸管，“那个什么青松疗养院，查了吗？”
“查了。”欧清寒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家私立精神病康复中心，位于城郊的青松山上。表面上看手续齐全，没有任何违规记录。但我查了他们近十年的入院名单，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失踪率。”欧清寒冷冷地说道，“虽然他们对外宣称是病人走失或者转院，但这十年里，从那里消失的病人，超过了二十个。而且大部分都是没有家属、没有背景的孤寡流浪汉，或者是被家人遗弃的重症患者。”
“二十个……”陈三两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哪是疗养院啊，这是养猪场啊。二十多个大活人，要是都拿来炼了邪祟或者扎了纸人，这手笔可不小。”
“马队怀疑那是衔尾蛇的一个据点，甚至可能是重要的研究场所。”欧清寒继续说道，“但我们没有证据。民俗局办事讲究流程，如果贸然强攻，一旦里面真的是普通病人，或者是他们提前转移了，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所以马队现在是既想查，又不敢动，对吧？”陈三两嗤笑一声，“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就是顾虑多。要我说，直接一把火烧了，看有没有鬼跑出来不就完了？”
欧清寒瞪了他一眼：“那是犯法。”
“行行行，遵纪守法好公民。”陈三两举手投降，“既然不能强攻，那就只能智取了。”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欧大美女，你说，要想搞清楚疯人院里的秘密，什么身份最方便？”
欧清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你想当护工？还是医生？很难混进去，他们的招聘审核非常严……”
“谁说我要当医生了？”
陈三两打断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是说，当病人。”
“病人？”欧清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你的演技太浮夸了，精神病人不是装疯卖傻就能混过去的。那里的医生虽然可能是衔尾蛇成员，但专业的精神科诊断流程肯定有。你装不出来的。”
“装？”
陈三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低沉，紧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透着一股子神经质的癫狂。
“谁告诉你我要装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的顾客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
陈三两却仿佛毫无察觉，他眼神发直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别过来！我说了别过来！”
他对着空气大吼，声音凄厉，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诶诶诶！这就演上了？】脑海里，逗千斤兴奋地尖叫，【来来来，往左边看，那儿有个胖子在吃蛋糕，你就当他是那个捏面人的老太婆！】
陈三两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邻桌那个正要把蛋糕往嘴里送的胖大叔。
“把针放下！别扎我腿！别扎我腿！”
他一边惨叫，一边抱着自己的左腿，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身体对剧痛的真实记忆反应。
胖大叔吓得手一抖，蛋糕糊了一脸，惊恐地往后缩：“你有病啊！”
“我有病……我有病……”陈三两喃喃自语，突然又换了一副面孔，眼神变得阴森可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嘿嘿，我有病，你有药吗？把你的心挖出来给我做药引子好不好？”
这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杀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个奶茶店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
周围的顾客尖叫着四散逃开，那个胖大叔更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店门。
欧清寒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玻璃杯，指节发白。
她看着地上的陈三两，瞳孔剧烈收缩。
太像了。
不，这根本不是像。
那种混乱、绝望、癫狂，以及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完全就是一个重度精神分裂患者发病时的状态。
过了好一会儿，陈三两突然停止了抽搐。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贱样。
除了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刚才那个疯子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他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吸溜了一大口，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欧清寒眨了眨眼。
“怎么样，欧警官？”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之前在余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确诊的诊断书，上面赫然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重度幻听、幻视及精神分裂倾向。
啪的一声。
他把诊断书拍在桌子上。
“我有官方认证的通关文牒，这不就是现成的VIP门票吗？”
陈三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送我进去吧。既然那是个疯人院，那我只好本色出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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