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疗养院建在半山腰。
四周全是那种几十年树龄的老松树，针叶密得透不过光。
明明是大白天，车子一开进这片林荫道，周围的光线立马就暗了好几个度，温度表上的数字更是像跳水一样往下掉。
全新的黑色越野车在雕花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下车。”欧清寒熄了火，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冷。
“我不下！我没病！那是误诊！”
陈三两死死扒着车门框，两条腿像章鱼一样缠在座椅上，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都震下来。
“姐！亲姐！我真没听见有人说话，那是我在练贯口呢！那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
欧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没废话，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伸手。
动作行云流水，一把揪住陈三两的后脖领子，硬生生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哎哎哎！轻点！这衣服刚买的！阿玛尼地摊高仿版！”
陈三两一边鬼哭狼嚎，一边顺势往地上一出溜，抱着大门口那根汉白玉的柱子就不撒手了，鼻涕眼泪说来就来。
“我不进去！这就是个黑店！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见律师！我要见我二大爷！”
门口的保安室里探出一个光头，手里还端着保温杯，看这架势显然是见怪不怪了，只是多看了两眼欧清寒那张冷艳的脸，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
这年头，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家里也有个疯弟弟，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好！这嗓子亮堂！】逗千斤在脑子里尖叫着鼓掌，【这出《窦娥冤》唱得地道！三两，再加把劲，把鼻涕抹那柱子上，恶心死他们！】
【我看行。】捧万死那憨厚的声音慢悠悠地接茬，【顺便把那保安的保温杯给要过来，我看那里面泡的枸杞不错，补肾。】
陈三两继续在地上撒泼打滚。
这时，铁门内侧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这人大概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是陈先生家属吧？”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三两身上扫了一圈，“我是这里的接诊主任，姓吴。”
欧清寒松开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从包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诊断书和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钱不是问题。”她冷冷地开口，“只要能治好他的脑子。”
吴主任接过诊断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当他的视线落在“重度幻听”、“伴随精神分裂倾向”这几行字上时，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上好的食材。
“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认知失调，这种情况我们这里很常见。”吴主任合上病历本，笑容更深了，“尤其是幻听，这是大脑皮层受损后的代偿性反应。我们院引进了国外最先进的声波干扰疗法，对这类症状有奇效。”
“我不听！我不听！”陈三两还在地上蹬腿，“你们都是骗子！我脑子里那俩人说话可好听了，还会唱太平歌词呢！”
吴主任蹲下身，视线与陈三两平齐，语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哦？他们还会唱歌？那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陈三两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指着吴主任的鼻子：“那个胖的那个说你肾虚，那个尖嗓子的说你发胶味太冲，像个卖保险的。”
吴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来病情确实很严重，已经出现攻击性言语了。”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护工招了招手，“带进去，安排特护病房。”
两个护工一左一右，像架着个麻袋一样把陈三两架了起来。
“放开我！我是VIP！我有黑卡！”陈三两一边挣扎，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欧清寒喊，“姐！你不能这么对我！咱爸妈留下的遗产你不能独吞啊！给我留点买烟钱也行啊！”
欧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进大门，面上依旧是一片冰寒。
“麻烦吴主任了。”她淡淡地说。
“放心，进了青松，就是一家人。”吴主任笑眯眯地把银行卡揣进兜里，“我们一定会给他最周到的照顾。”
……
大铁门轰隆隆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一进院子，那股阴冷的感觉更重了。
陈三两被架着往里走，鼻子微微动了动。
除了医院特有的那种浓烈的消毒水味，空气里还夹杂着一股很淡的怪味。
像是夏天雨后，烂在泥里的竹笋，发酵出一种甜腻又腐败的气息。
这味道他熟。
昨天在民俗局大厅，那个肚子里长竹子的倒霉鬼炸开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
【哎哟，这味儿冲脑门子。】逗千斤嫌弃地捏着鼻子，【这哪是疗养院啊，这是进了熊猫的自助餐厅后厨了吧？还是食材放馊了的那种。】
【那是尸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捧万死闷声说道，【这地方，底下埋着东西。】
陈三两心里有数，面上却还在继续演。
“哎哎哎，慢点走！我这鞋两千多买的，别给我蹭坏了！”
两个护工把他带到了一楼大厅的登记处。
吴主任坐到电脑前，敲了敲键盘：“填个表。姓名，年龄，过敏史。”
陈三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腿往桌子上一翘，抓过笔就开始龙飞凤舞。
姓名：陈大爷。
年龄：永远的十八岁。
过敏史：对傻逼严重过敏，一见就想吐。
吴主任拿过表格看了一眼，眉头跳了跳，却没发火，反而像是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陈三两。
“陈先生很幽默。”他把表格随手放到一边，“在这里，你可以尽情释放你的天性。我们鼓励病人表达真实的自我。”
“真的？”陈三两眼睛一亮，凑过去压低声音，“那我能在这儿开个相声专场吗？卖票那种，五五分账。”
“当然可以。”吴主任笑得意味深长，“只要你听话，配合治疗，你想干什么都行。”
说完，他拿出一张磁卡递给旁边的护工：“带他去414号房。”
414。
这数字吉利，听着就让人想死一死。
陈三两被带进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透过缝隙，他看到吴主任正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冷漠。
电梯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护工一言不发。
“哥几个，抽烟不？”陈三两嬉皮笑脸地去摸兜，结果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他不抽烟。
护工没理他，目视前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陈三两眯了眯眼。
这俩人的呼吸频率太慢了，而且身上那股子消毒水味太重，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纸糊的。】捧万死突然开口，【虽然披了层人皮，但这骨架子轻飘飘的，里面塞的应该是高粱杆。】
【嘿，这手艺不错啊！】逗千斤来了兴致，【比咱们那次遇到的老太婆捏的面人强多了，这起码看着像个人样。三两，待会儿要不要点把火试试？看看能不能烧出个大窟窿？】
陈三两没接茬。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叮”的一声，四楼到了。
走廊很长，铺着灰白色的地砖，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油画，画的都是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看着就让人头晕。
这里的烂竹子味儿更浓了。
护工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414房间，打开门，把他往里一推。
“晚饭六点，熄灯九点。不许乱跑，不许大声喧哗。”
护工冷冰冰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紧接着是电子锁启动的嗡鸣声。
房间不大，两张床，两个床头柜，还有一个带铁栅栏的小窗户。
墙壁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上面似乎还有之前留下的抓痕，被重新粉刷过，但依然能看出那种绝望的纹理。
隔壁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睡得正香。
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老头的呼噜声。
陈三两站在屋子中央，脸上那种癫狂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T恤领口，伸手弹了弹衣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墙角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
陈三两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平静。
他迈步走到摄像头正下方，仰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
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个冰冷的镜头，竖起了一根修长的中指。
“孙子们，爷爷来给你们送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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